生活百态
女画家画室内景
它被讲了一百年的版本是:大画家维热·勒布伦在画室里点拨学生。可勒穆瓦纳从没做过她的学生——那个温柔的师授场景,多半是画家本人和同为画家的妹妹。一段甜美故事错在哪、为什么会错得这么顺理成章,本身就是女性艺术史的一节课。
- 艺术家玛丽-维克图瓦·勒穆瓦纳
- 年代1789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先看右侧画架上那张还在推进的画:一位古装女子,只勾出淡淡的轮廓线,一般被认作雅典娜的女信徒。这个选择不随便。在当时的学院体系里,历史画——取材神话与古典的大题材——是画种金字塔的塔尖,也几乎是默认不向女性开放的禁区。女画家受的训、被允许擅长的,是静物和肖像。而这幅画偏让画中的女画家,正经八百地起手画历史画,等于当众越了一道界。
站立的那位是主角。她一袭白色高腰长裙,腰束红带,头戴系着蓝结的白帽,一手托调色板,一手握腕杖——那根用来稳住手腕的细长支杖斜横过画面。她神情松弛,像刚从笔下停下来。左下方一位更年轻的女子坐在矮凳上低头作画,身着金棕色缎面长裙、仅露出白色衬衣的内衬,发间系一道蓝带,膝上摊着一本大画夹。室内压得很暗,被那束光照亮的主要是站立者的白裙(坐者的缎裙也泛着冷光)。勒穆瓦纳把肖像、静物、室内风俗、连同画中画的历史题材全熔进一个画面——这不是小品,是一场技艺的总检阅。
这正是它的分量。艺术史学者哈里斯与诺克林在《Women Artists 1550–1950》里给的评语很重:一件"毫不掩饰野心的力作"。野心在于这么大的尺幅(近一米二高)、这么繁复的构图被一位女画家稳稳调度下来,更在于她让画里的女人去碰那个"不宜女性"的最高画种。它与其说在描绘画室,不如说在替女画家递交一份资格声明:我能驾驭的,远不止你们划给我的那一小块地。
最耐人寻味的,是这份声明被卡住的七年。画成于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那年,却要等到1796年才头一回在官方巴黎沙龙露面。中间隔着的正是这场革命:旧制度下女性进不去官方艺术世界,是革命后的改革松动了那道门。一幅画被夹在旧秩序与新秩序的门槛上整整七年,这个时间差几乎就是一整代女性艺术家处境的缩影。
再说回那个被讲错的故事。1926年此画外借展出,被冠上一个言之凿凿的标题:《维热·勒布伦夫人在画室中教其学生勒穆瓦纳小姐》——把站立者认作大名鼎鼎的维热·勒布伦,整幅读成对这位"女艺术家高女祭司"的致敬。听上去很顺:女画家嘛,总该是某位名家的学生。问题是,勒穆瓦纳一生从未师从维热·勒布伦,这个浪漫猜测后来被学界否掉。今天的主流看法是:画中是勒穆瓦纳本人和她同为画家的妹妹 Marie-Élisabeth Gabiou,一幅双人自画像;大都会的标签也倾向此说,只把"致敬维热·勒布伦"作为另一种读法并列保留。
题名这一来一回,本身就是一段值得玩味的学术掌故。从"名师授课图"到"姐妹同框",变的不只是两个人名,而是看待女画家的整套眼光——不再默认她只能是名家的附庸,而承认她是独立的创作主体。若坐者确是她妹妹,这幅画就不是师徒佳话的插图,而是法国女性"姐妹共学、共用画室、在男性主导的艺坛里互为支柱"这条长线的开篇。 评论家 Sebastian Smee 正从这里切入:看似一幕温柔的师授,底下是革命烽火里两姐妹彼此扶持的写照。
最后留一个细节给你慢慢看。坐着的年轻女子手边作画的家什几乎齐备,却都按而未动,停在一种含蓄的悬停里——连"她在临摹画架上那张雅典娜,还是在为站立者画速写",至今都没有定论。这层暧昧不是败笔,倒像全画的余味:谁在教谁、谁画谁、谁又是谁,它始终不肯说尽。一幕看似温婉的画室小景,把一个世纪的误读、一场革命的门槛、和两个不肯被简化的女人,全收进了那束打在白裙上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