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生活百态
下载高清

生活百态

早晨,室内

一间寒酸的阁楼,一个人趁晨光更衣——这种最平淡的日常,几百年来本是画家拿来感叹"艺术家清贫"的老题目。可吕斯偏不感叹。他用刚冒头的点彩新法,把这间穷画室的清晨画成一场光与色的庆典。而画里那个起身穿衣的人,也不是随便雇来的模特。

这是一间典型的阁楼画室(artist's garret)——巴黎穷画家最常落脚的地方,租金便宜,图的是一扇朝天开的窗能放进好光。晨光正从这样的天窗洒下,落在床、墙、人身上。换个画家来处理,多半会画得灰扑扑、苦哈哈,衬出"艺术家在简陋居所"的清寒。

吕斯反着来。他把整间屋子的调子提得明亮温暖,红、橙、黄、蓝被他拆成无数细小笔触,一点点戳上画布——这正是当时最前卫的点彩法(分割主义):不调色,而是把纯色一笔笔并排放着,让你的眼睛隔开一段距离自己把它们"拌"成晨光的颜色。寒酸清晨于是成了光的盛宴。大都会编目用了一个很准的词:他把这个传统题材重新"激活"了(enlivened)。屋子越简陋,晨光就越显得慷慨——画的不是穷,是穷日子里照样毫不吝啬洒进来的光。这也是吕斯此期最有名的分割主义作品之一。

说到点彩,绕不开修拉。两人同属一个圈子、用同一套理论,站到画前差别却立刻出来。修拉的点出了名的均匀、克制,像按规矩排布的网格,透着科学劲儿。吕斯不一样:他的笔触不像修拉那样机械,尤其在高光处更见手势、更有变化(more gestural and varied)。极有影响力的批评家费利克斯·费内翁(Félix Fénéon)一派对他有个传神评价:相比修拉那种"动脑的、科学的"(cerebral)路子,吕斯更"肌肉感"、更凭直觉——这话放到这幅松动、带着体温的清晨上,几乎像为它量身写的。

而这种"更有人味"的画法,恰好碰上一个有人味的题材——画里那人,正是吕斯的好友、同为画家的居斯塔夫·佩罗(Gustave Perrot)。知道这点,整幅画的温度就变了:它不再是练习构图的"室内人物",而是一个画家清晨撞见挚友起床,顺手留下了这一刻。关于佩罗后人所知甚少,只知他英年早逝;1892年,独立沙龙曾用一组15件作品的小型回顾展,向这位短命画家匆匆的一生致意。这片明媚晨光背后,藏着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友谊,和一个才华没来得及展开就熄灭的人。

吕斯为什么偏要画穷画家的清晨?他是新印象派里政治色彩最浓的一个——一位公开的无政府主义者,也是这群人里最贴近劳动者和底层的画家。别人画海边度假、画时髦的星期天午后,他却反复把目光投向工人、街市、寒舍。所以这间穷阁楼的晨起并非技法演练,它和他一贯的立场连在一起:底层人的普通一天,同样值得被这么明亮地画下来。

也正因如此,这幅画值得多停一会儿。吕斯画了一辈子,作品散在世界各大博物馆,今天却被严重低估了(badly underappreciated),声望远不如修拉、西涅克——这反倒给了我们一个难得的位置,站在一位被时间暂时遗忘的好画家面前。不妨凑近些看那些红橙蓝的小点子如何各自为政,又如何在你后退几步时抱成一团暖光;接着这片光起身穿衣的,是一个早早离开、几乎没留下名字的年轻画家。

← 返回展厅 · 生活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