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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风光 · 生活百态

鲁本斯、他的妻子海伦娜·富尔曼及其子弗朗斯

晚年的鲁本斯画了一张全家福:他、小他三十七岁的妻子、还在学步的幼子。可大都会的研究发现,他画到一半改了主意——原本以自己为主的构图,被他亲手让给了年轻的妻子。这一改藏在哪里?又藏着他怎样的心思?

最该凑近看的,是两只挨在一起的手。鲁本斯把妻子海伦娜·富尔曼的手与自己的手并在画面里:年轻的那只丰润、莹白如珍珠,年长的那只红润、苍老、爬满岁月的纹路。这一处对照同时说尽两件事——两人体貌的悬殊,与彼此身体的亲密。 他们结婚那年(1630 年),新郎五十三、新娘十六,相差约三十七岁;画这幅画时鲁本斯已近六旬,海伦娜不过二十出头。一双手,把这桩晚年婚姻里的爱、衰老与流逝的时间,压进了方寸之间。

画里立着三个人,背景是一座园林。鲁本斯在左侧,年长、面色红润,一身深色衣装,胸前斜挎一条皮革绶带——这条带子暗示他作为贵族享有佩剑之权。海伦娜在右侧偏中,肌肤珍珠般莹白,稳稳占住构图的重心。幼子弗朗斯在两人之间偏下,伸手探向母亲。最俏皮的机关藏在男童胸前:他系着一条丝带,与父亲那条贵族绶带遥相"押韵"——一个视觉双关,把这个还在学步的孩子点为父亲的继承人,把家族的延续直接缝进了衣饰。据大都会编目,也正因他身着男装,才被判定"必是弗朗斯"。

这本是一桩世俗的家庭肖像,鲁本斯却把它抬到了神话与宗教绘画的隆重格调。背景并非泛泛的巴洛克园景,而是他自己在安特卫普宅邸的花园经过理想化的样子——他常陪海伦娜在此散步,于是把这处真实生活搬上画布、做成舞台。喷泉、女像柱、繁茂花卉,一般被读作生育与丰饶的隐喻;石栏上栖着一只色彩鲜艳的鹦鹉,而鹦鹉长期是圣母玛利亚的象征,此处一般认为借它暗喻理想化的母性。私人的庭院就这样成了爱与丰饶的剧场,妻子被供在母性与美的正中。

而最值得说的掌故,是这幅画自己改过主意。据大都会研究,本作在绘制途中经过大幅修改:最初的重心落在鲁本斯身上,是一对宫廷做派、以丈夫为主导的夫妇;改完之后,重心移到了海伦娜——理想的妻子与母亲——身上。画家在画布上调转了叙事的方向,把光环让给了年轻的妻子。 一个画了一辈子神祇与君王的人,晚年最郑重的一次构图修改,竟是为了把妻子挪到正中。知道这一点再回看,那种"她才是主角"的稳定感便不是偶然,而是他亲手改出来的决定。

这份偏爱不止这一幅。海伦娜是鲁本斯晚年反复描绘、近乎痴迷的对象,既是模特也是缪斯,同时代人公认她是当地最美的女子。她的身影一再出现在他晚期的作品里——卢浮宫的《海伦娜·富尔曼与孩子们》、维也纳的《小毛皮》,还有《美惠三女神》《帕里斯的评判》。把本作放进这一整列"海伦娜肖像"里看,它是其中最私密、最深情的一件。它动人的地方,恰在那点"不老实":表面是一张体面的全家福,底下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用毕生最娴熟的神话语汇,为一段悬殊的晚年婚姻造了一座园林、改了一次构图、并下两只手——把爱与时间,画成了能够并肩站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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