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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风光 · 生活百态

暴风雨

很多人记得这幅画,却叫不出画它的人是谁。一对赤足少年在暴雨里并肩狂奔,扯起一块鼓胀的布当伞——这画面在十九世纪末红到泛滥,被印成版画、织成挂毯、复制到扇面屏风瓷器上,连词典都拿它给"暴风雨"词条配图。可同一时间,沙龙里的批评家正冷笑着说:这俩小情侣是瓷做的,雨永远淋不透。

整幅画压得很暗——森林、原野、远处一座说不清在哪国的古堡,全沉在阴影里,唯独冲在风雨中的少女像自带光源,亮得不真实。她一身半透明白纱,扯着头顶被风鼓成帆的飘布临时当伞,仰头望向逼近的乌云;身边的少年赤裸上身、腰间只裹一块兽皮,一手帮她撑住那块"伞",一手揽着她往前冲。两人同一个姿势定格在奔跑半途,都赤着脚——这细节后来常被读成一句暗示:他们已经跑出了世俗规矩之外。 这是皮埃尔-奥古斯特·柯特 1880 年的《暴风雨》,竖着两米三还多,比真人大一圈。

这画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到成了"问题"。它的来历本可以很色情。当年评论界就为题材出处吵过:一说出自《保尔与维吉妮》里维吉妮撩起外裙、和保尔同避骤雨那一幕;一说更近古希腊的《达夫尼斯与克洛伊》,牧羊、追逐、情窦初开,骨子里全是欲望。 大都会的学者鲁宾(James Henry Rubin)考证后折中:奔跑避雨、被飘布罩住这个动作来自前者,可全画的气质——草图里少女甚至握着牧羊杖、身旁有似羊的动物——更贴后者。再往上追,"情侣在暴风雨中"本就是个藏着情欲的古老母题,维吉尔笔下狄多与埃涅阿斯避雨入洞,正是爱情圆满的隐喻。柯特心里门儿清:用题材偷偷影射情欲,再用学院派那套极致打磨的优雅把它包装得体面、不冒犯任何人。 赤足、薄纱、相拥狂奔,既撩人又安全——精准命中市场。

于是它真的爆了。画一出来就被瓦兰兄弟做成版画,又织成挂毯,被装饰匠人搬上扇子、屏风、瓷器,泛滥到有评论家哀叹"商家的好运来了——我们很快要被扇子屏风的浪潮淹没"。二十世纪初的《新拉鲁斯插图词典》给"Orage"配图,鲁本斯、萨尔瓦多·罗萨都在候选之列,最后却选了柯特这一幅。

可叫好声从来不是一边倒。1880 年沙龙的刻薄话一点不少。有人讥讽柯特靠"做作的东西"赚大钱,是在讨好"香水商和理发师、小学生和奶油泡芙诗人"。 最毒的是德洛姆(René Delorme)那句——这对小情侣根本不必怕雨,"他们是瓷做的,雨永远淋不透";他还嫌柯特画得太软太亮、打磨过度,"肉不再像肉、叶不再像叶……为求完美反而失真"。连相对中立的人都承认,这种"田园式的卖俏"技法虽无瑕、公众虽蜂拥,却"与真正艺术的焦虑和艰辛无关"。漂亮,但太顺、太甜、太不费劲。

它的好玩,恰恰藏在这份"不费劲"里:它诚实地代表了那个时代的趣味,而非理想——看它,其实是在看十九世纪末的法国人到底爱什么。它还有个孪生的影子:柯特 1873 年的《春天》(Le Printemps)在沙龙轰动一时,被收藏家约翰·沃尔夫挂进曼哈顿家中;正是它,让沃尔夫的堂妹卡瑟琳·洛里拉德·沃尔夫倾心,转而向柯特订制了《暴风雨》。两画被视作"精神上的对幅"。有意思的是,《春天》曾长期下落不明,1938 年后失踪四十余年,直到 1980 年才被重新发现;如今它也已归藏大都会,与《暴风雨》久别重逢、同馆并陈。

正因为全民熟知,它反复被人借去开玩笑。鲁宾见过一架戏仿屏风,把头顶飘布改成美国国旗、底下换成两个奔跑的小白痴;漫画家索雷尔(Edward Sorel)为杰西卡·米特福德回忆录设计封面,把避雨情侣换成米特福德夫妇,那块布换成绣着锤子镰刀的红旗,讽她当年的共产主义同情。一幅最不"严肃"的学院派情画,反被一代代人拿去做政治戏谑——它早不只是一幅画,而是一个被用了一百多年的文化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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