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在炉边做饭的农妇
整幅画几乎被黑暗吞没,只有灶膛里那一小簇火,把农妇的脸、她照看的锅、她膝头的裙褶从夜色里捞出来。这是梵高刚画完《吃马铃薯的人》那几个星期里的手笔——同一间纽南的农舍,同一种他自比为"带土马铃薯"的脏暗颜色。他要的不是好看,是你能闻到那股热气。
- 艺术家文森特·梵高
- 年代1885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先说这幅画暗到什么程度。一间纽南的农舍内室,墙是一片偏冷的橄榄绿、清晰可辨,地面是暗土黄,一切都压在低明度的暗调里;画面最亮、最暖的,是灶膛里那一簇橙黄的火。农妇侧身坐在敞口炉灶前,就着火做饭,照看炉上的锅。火光舔亮她半边脸、她的手、锅沿,把劳作的身影从暗调里提了出来,再往外迅速沉回暗处。暗,却不是看不清——这种"把一切压到最暗、只让光从一点里挣出来",恰恰是梵高这阶段最想练的东西。
它的来历,是理解这幅画的钥匙。1885 年晚春,梵高在纽南刚刚画完那幅日后让他留名的《吃马铃薯的人》——那幅画也是一盏灯、一桌农民、一片暗黄。这幅炉边农妇,就作于紧接其后的窗口期,用的是同一套阴暗色调。梵高自己怎么形容这套颜色?他说像"绿肥皂",像"一只满是尘土、当然没削皮的马铃薯"。这不是自嘲,是宣言。de la Faille 的权威目录甚至指出,这幅画画的是与《吃马铃薯的人》同一位模特、同一间室内,还和稍后为那幅成名作所作的素描密切相关。换句话说,你眼前不是一幅孤立的小画,而是梵高反复打磨"火光—人物—暗室"这个母题的现场草稿般的存在——它是那幅名作的姊妹件。
为什么他偏要画得这么脏、这么暗?这就要听他自己的话了。就在动笔前后,他给弟弟提奥写信(1885 年 4 月 30 日,大都会正是拿这封信给这幅画定调)说过一句几乎可当作他纽南农民画纲领的话:"若一幅农民画散发出培根、烟、马铃薯热气的味道——很好——这并不有害……但农民画绝不该变得香气扑鼻。" 同一封信里他还说,画农民"宁要其粗粝,不要约定俗成的甜腻",并举例说,一个穿着满是尘土、打补丁的蓝裙蓝衫的农家姑娘,比盛装打扮更美。
懂了这句话,你就懂了这幅画的全部用心。当时学院和沙龙流行的,是把农民画得干净、诗意、像田园牧歌里的摆设。梵高反着来:他要颜色脏,要光线吝啬,要你几乎只能从一团橙火里辨认出一张劳作的脸。他奉米勒为"画农民的圣人",可他比米勒走得更远——更暗、更糙,把诗意压到最低,把劳动的物质感推到最高。这屋里没有美化,只有一个人、一口锅、一簇火,和扑面而来的烟与热。
也正因如此,看这幅画有个特别的锚点:盯住那唯一的光怎么走。火是暖的橙黄,从灶口斜射上来,所以人物受光的是下半张脸、是俯身向火的手——这是真实炉火该有的方向,不是画室里那种四平八稳的顶光。这种"单一光源穿透黑暗"的兴趣,会跟着梵高很久;纽南这间小屋,是他最早认真练这门功课的地方之一。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它走过的路。这幅画法文最早的题名叫 "Devant l'âtre"(炉前),这名字出自二十世纪初最早收藏它的法国藏家圈——其中包括梵高早期重要推手之一 Schuffenecker,以及大藏家 Pellerin。一幅当年画的是纽南最不起眼的农妇、用着画家自嘲"绿肥皂"的颜色的小画,几十年间在这些名字之间转手,最后于 1984 年由 Hays 夫妇捐入大都会。它的流传谱系本身,几乎就是梵高从默默无闻到被收藏界追捧的一份缩影——而画里那个农妇,仍只是低头守着她的火,对这一切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