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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百态

煎饼磨坊的舞会

满画都是周日午后的人——跳舞的、喝酒的、凑近说悄悄话的,几十张脸全沉在自己的欢愉里,谁也没空理你。只有前景那位穿蓝粉条纹裙的姑娘,半侧着脸,把目光从这片喧闹里抽出来,轻轻搭在了你身上。一百五十年了,整座舞场都在转,唯独她还在等你坐下。这一眼,是雷诺阿留给画外人的入口。

这是1876年巴黎蒙马特一处叫"煎饼磨坊"的露天舞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日午后。雷诺阿把它画成一面纵深的人海:前景是围着长凳和桌子的一圈人,喝酒、闲聊、调情;往里是一对对旋转起舞的男女;最远处藏着一支小乐队,小提琴和单簧管。没有神祇,没有圣徒,没有哪段需要注解的历史典故——画的就是普通巴黎人在阳光底下跳舞喝酒谈情的"此刻"。这恰恰是它的革命性所在:在那个年代,这么大一块布、这么郑重的功夫本该留给宗教、神话或历史画,雷诺阿却全砸在了一群同时代人的周末闲暇上。

这背后是画外巴黎的新现实:工业化把劳动时间规范起来,市民头一回拥有了"周末",闲暇不再是贵族特权,成了普通人的日常——雷诺阿画的,正是这种崭新生活方式本身。难怪画里那位戴划船帽、握笔的乔治·里维埃尔——他本人就坐在前景人群里当模特——会把它捧成"一页历史,是巴黎生活精确无误的珍贵纪念碑"。把一幅欢愉场景抬到"历史画"的庄重地位,这是当时为印象派辩护的著名声音。

它动人,还因为画里几乎全是熟人。雷诺阿请来一大群朋友当模特,据里维埃尔后来在回忆录里的考证,好多张脸都认得出来——这等于一张印象派的"朋友圈合影":前景蓝粉条纹裙的姑娘据考是模特埃斯泰勒·萨玛里,身旁坐着画家拉米和里维埃尔本人;画面中央偏左、最抢眼的那对舞者,男的是穿条纹长裤的古巴画家索拉雷斯,与他共舞的女子叫玛戈,雷诺阿常用的模特,一说是他的情人。作画的、记录的、当模特的,彼此都是朋友——这幅画因此带着私人聚会才有的暖意,不是摆拍的群像,而是一群熟人真的一起度过的下午。

可这份明亮里藏着一道后来才显形的阴影。玛戈在画成约两年后就死于伤寒,雷诺阿曾掏钱为她治病。当你知道画中那位起舞的玛戈没能活过两年,这幅满是阳光的画就忽然蒙上一层只有后来人才看得见的哀感——她在画里永远在跳,画外的她却早已不在。

真正让这幅画封神的,是落在所有人身上那层"会跳动的阳光"。阳光穿过头顶洋槐的叶子洒下来,在衣物和地面上投下斑斑驳驳、明灭闪烁的光斑,把整个场面搅得活泛、晃动,像下一秒就要继续旋转。这是全画的技法核心:他用新发明的锡管颜料,得以扛着颜料到树荫下当场调色,把转瞬即逝的光的氛围直接抓在布上。有意思的是,今天被我们奉为革新的这一手,正是当年被骂得最狠的地方。 学院派批评家完全无法接受,嫌人物轮廓被光斑"溶解"、形体含糊;据说衣服上那些泛紫蓝的阴影,还被某些评论讥为像油渍、油污的斑点。

下次站到它面前,先让眼睛跟着那些紫蓝光斑走一圈,再回到前景那位姑娘的目光上——满画的人都背过身享受周日,唯独她回望着你。她是雷诺阿安排的视觉支点,是把画外的你悄悄请进这场舞会的那只手。 这画的命运也算显赫:1879年被印象派赞助人卡耶博特买下,他去世后归了法国国家,几经流转,1986年起入藏奥赛博物馆,被视作雷诺阿1870年代最重要的作品。它还有个尺寸小些、笔触更奔放的第二版,1990年在纽约苏富比以约七千八百万美元落槌,买家是日本商人斋藤了英,创下当时一项天价纪录,此后近乎销声匿迹,一般认为现藏瑞士某私人之手。一个进了人人可见的殿堂,一个隐入无人知晓的密室——倒也像极了这场聚会留给我们的:热闹散尽,剩下那一道穿过树叶、再不会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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