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生活百态
下载高清

生活百态

阳台

三个人挤在同一道绿栏杆后,却像三座孤岛——一个出神望向画外,一个低头系手套,一个含混地立在中间。被画的女主角看完只说了一句:与其说丑,不如说怪。这是马奈第一次画下贝尔特·莫里索,也是十九世纪最体面、又最叫人不安的一张合影。

这张画里"谁是谁"本身就是故事。坐在左前方、手持折扇撑下颌的女子,是画家贝尔特·莫里索——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在马奈笔下,此后成了他最钟爱的模特,1874年又嫁给马奈的弟弟欧仁。右边戴白手套、低头扣手套握伞的,是小提琴家范妮·克劳斯。她们身后打蓝领带、半隐在阴影里的男子,是风景画家吉耶梅。最深处那个端着托盘壶状物、几乎被黑暗吞掉的男孩身影,一般认为是马奈的养子莱昂。

认全人,怪味就来了:四个人共处一方阳台,视线却没有一条彼此交汇。 莫里索望向画外,克劳斯专注于手套,吉耶梅的眼神飘在别处。没有交谈,没有事件,没有谁在等谁。十九世纪群像画讲究"在干什么"——会面、告别、情节,而这里什么都没发生,三个人像被同时按下暂停键,各自冻结在出神里。当年批评家由此骂它"没有主题、方向混乱",今天我们恰恰把这种孤立感看作它最现代之处:马奈在卸下学院派"画必有事"的包袱,让画面只是画面。

莫里索本人的反应是最迷人的注脚。她在给姐姐埃德玛的信里写道,自己"与其说丑,不如说怪",还把整幅画比作一颗野生甚至没熟透的果子(引语据莫里索致姐姐信,多源转述)。妙就妙在出自被画者之口——她精准说出了旁人也感到却讲不清的别扭:太鲜亮、太生硬、不肯讨好。那双深色眼睛大得近乎失焦,被形容为"浪漫而不可接近",可她不美在柔和,而美在一种生涩、未被驯服的劲头——正是那颗未熟果子的劲。

颜色也是当年挨骂、今天叫好的地方。整张画几乎被三块大色域钉死:两位女子的白裙、栏杆与百叶窗的绿、背景深处的黑,硬碰硬撞在一起,只靠吉耶梅一抹蓝领带、莫里索一把红折扇透口气。习惯了沙龙那种层层过渡柔光的人,受不了绿与白如此不留情面的并置,斥之"刺眼、不和谐"。更出格的是主次:左下角蓝白瓷盆里的绣球花,笔触竟比某些人脸还细致。学院趣味里人是主角、花是陪衬,马奈偏让一盆花与一张脸平起平坐——对"人比物重要"这条铁律的公然冒犯。难怪1869年沙龙群嘲四起:有漫画配文"快把百叶窗关上吧!",也有人骂他自降身价、去和油漆工抢生意。

这道绿栏杆有出处:它直接呼应戈雅的《阳台上的玛哈们》——同样是绿色暗调栏杆后站着一群人。马奈这几年沉迷西班牙绘画,《阳台》正是他"西班牙风"阶段的尾声。但他做的不是临摹:戈雅画的是西班牙女子外放的风情,到马奈手上,同样的构图被注入巴黎中产的疏离与冷感——人还在阳台上,热度却被抽走。借老图式灌进全新的现代心理,是马奈最拿手的操作。(据说灵感另有现实来路:1868年他在布洛涅滨海见过阳台上的女子,此说来源层级不高,姑且一听。)

画在马奈生前没能卖出。1883年他去世后,同为画家的卡耶博特在1884年工作室遗作拍卖里以3000法郎买下,去世后又连同藏品遗赠法国国家,几经周折今天挂在奥赛。故事还没完——1950年,超现实主义画家马格里特画了《透视II:马奈的阳台》,把这四个人原样换成四口竖立的棺材:栏杆没变,构图没变,活人成了棺材。这是最尖刻也最贴切的致敬:马奈笔下这三个并肩而立、却谁也不看谁的人,原本就已经像被生活悄悄抽空的、体面的空壳。

← 返回展厅 · 生活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