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巴齐耶的画室(孔达米讷街画室)
一幅题为《我的画室》的画,画里居中的"我"却不是自己画的——而是朋友马奈替他添上去的。1870年,巴齐耶把一屋子日后名垂画史的年轻人定格在画布上:马奈、莫奈、雷诺阿、左拉、梅特尔……唯独居中那位个子最高的东道主,画成同年就战死沙场,年仅28岁。这几乎是他对自己艺术圈子的最后留影。
- 艺术家弗雷德里克·巴齐耶
- 年代1870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法国奥赛博物馆
这是巴齐耶1870年的布面油画,画的是他在巴黎巴蒂尼奥勒区孔达米讷街9号的画室内景——1868年初到1870年5月,他和雷诺阿合租在此。画面右下角签着"F. Bazille 1870"。正中那个穿深色画衫、手持调色板、立在画架旁的高瘦男子就是巴齐耶本人;他面前画架上是自己的一幅大画(一般认为是《村景》,被身形遮去一半)。戴帽、留红褐色胡须的马奈正对着画架抬头评看;右侧钢琴前弹琴的,是他的好友、音乐家梅特尔。
这屋子里最值得说的第一件事藏在一个掌故里:画面正中的巴齐耶,不是他自己画的,而是马奈替他添上去的。巴齐耶在给父亲的信里点明——"马奈把我画了进去"。一幅以"我的画室"为题的画,主角形象竟出自朋友之手,这本身就是这群人当时亲密协作、互相入画的写照。加上巴齐耶身材出奇地高,超过一米八五——在男性平均才一米七的年代,这是真正的鹤立鸡群,莫里索半开玩笑地叫他"大块头巴齐耶"。画里那个居中俯身、瘦长得近乎夸张的身形,带着马奈刚劲的笔法,和周遭众人不在一个比例上,后来几乎成了他在印象派群像里的"识别标志"。
凑近看墙上挂的画,会发现更耐人寻味的一层。满墙最显眼的几幅,几乎全是被官方沙龙拒之门外的落选之作——可辨认的有巴齐耶自己的《撒网的渔夫》《算命女》《艾格莫尔特南面城墙》《梅里克的露台》,还有雷诺阿的《持鸟的女子》、莫奈的一幅静物。把落选作郑重其事地挂满画室、让朋友围着评点,绝非无心:巴齐耶等于在向沙龙体制叫板——你们不要的,我们偏要挂出来,那股圈内人才懂的反叛与自得全藏在这些被退回的画框里。更妙的是,X光检测后来发现,粉色沙发上方那幅画的颜料层下藏着雷诺阿《狄安娜女猎神》的构图底稿——合租画室里画布互相借用、层层覆盖,一块画底翻过来就是另一人的旧作,这种"双重身世"恰恰印证了这群人不分你我的创作生态。
至于马奈左侧站立的、楼梯上的、桌角坐着的那另外三人,身份学界一直有争议:一说是莫奈、雷诺阿、左拉,另一套说法换成阿斯特鲁克、西斯莱,权威作品目录干脆挑明:今天已无法确证任何一种方案。所以与其纠结谁是谁,不如记住这是"巴蒂尼奥勒小组"的一张全家福——印象派首展(1874)还有四年才办,这群人此刻还只是被主流嘲笑的异类,却已聚在一起准备掀翻整个画坛。它很可能还受了方丹-拉图尔同年《巴蒂尼奥勒的画室》启发,画的是同一拨人,正好当作"两张集体像"对照着看。
而真正让这屋子的热闹蒙上一层挽歌的,是它的结局。画里这群人后来个个名垂画史,唯独居中的东道主巴齐耶,就在画成的同一年(1870年11月)死于普法战争的博讷-拉罗朗战役,年仅28岁。于是这幅满屋朋友的画,底子里其实是一声叹息:一个差一点就能成为大师的年轻人,在最意气风发的画室里,给一群即将伟大的朋友、也给自己,留下了最后一张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