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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百态

马戏团

画面正中那个背对你、顶着一头橙红假发的大块头,不是主角——他只是个小丑,挡在你和真正的明星之间,逼着你越过他的后脑勺,去望那匹疾驰白马上站立的女骑手。这是修拉的绝笔,31 岁那年他没画完就走了。可最惊人的不是它未完成,而是画里所有的"欢乐"都不是笑出来的——是用一套线条公式算出来的。

这幅画第一眼就骗人。前景里最大、离你最近的那个橙发人物,是背对观众的白脸小丑;很多人把他当主角,其实主角是站在疾驰白马背上做杂技的女骑手。她和马都自右向左横扫,奥赛博物馆把她誉为"现代的优雅与自由女神"。小丑则几乎垂直地从画面底部升起,把一道竖直的力顶进这片横向的奔流——一横一竖,撞出全画第一重张力。

把小丑摆在最显眼处、让明星退到中景,是反常规到近乎挑衅的调度。寻常画法会把女骑手推到聚光灯正中,修拉偏不:他让你成了坐前排、被一颗后脑勺半挡住视线的观众,得绕过那团橙发才看清那记惊险。这种"故意挡一下"的构图意识,加上扁平上扬、装饰性极强的轮廓,背后能看到日本浮世绘和海报画家儒勒·谢雷马戏招贴的影子——它已不太像古典油画,更像一张精心设计的海报。

真正让它与众不同的,是修拉把"情绪"当成可计算的工程来画。他信奉夏尔·亨利的理论:线条方向能机械地诱发情绪——上扬等于欢快,水平等于平静。于是表演区所有的"快乐"没一处靠笑脸,全靠造型的"向上":小丑尖起的橙发、女骑手飞扬的姿态、上挑的嘴角与翘起的胡须、帐篷向峰尖收束的轮廓……整片下半部被调成同一种"上扬"算法。欢乐在这里不是感受,是几何。

抬头看上半部观众席,公式立刻反过来。长凳上的人僵直、正交、几乎不动,全是水平直线——按那套理论即是"平静",于是这片区域被画得像凝固了一样。一张画里因此并置了两个世界:下方是曲线、螺旋、失衡的活力,上方是直线、正交、僵硬的秩序。

更耐人寻味的是,那片僵直的观众席还被悄悄编码了阶级。前排是戴礼帽、衣着体面、座位带红色靠垫的上层人;越往后、越往顶层廊座,就越是戴布帽的平民。修拉把"看马戏"这件最日常的事,顺手画成了一张社会等级图。这种几何化的人物当年招来恶评,有人嫌它僵得"像机器人、像自动玩偶";可后世反倒从这种把人体压成几何块面的画法里,读出了通向立体主义的先声——骂它的和捧它的,看的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别忘了这是修拉的遗作。1891 年 3 月,画还没完成就送去独立沙龙,几天后他因白喉骤然离世。所以今天它带着一种悬置的、半成品的张力——部分区域还露着白色底子。这反成了难得的"活标本":你能直接看进他的作画程序。全画以白底为基,只用红、黄、蓝三原色加蓝色阴影,连最外圈那道较深的蓝色画框线,都是他亲手用点彩画上去的——控制权要握到画框边缘的最后一毫米。弥漫全画的橙色光晕也非随意的暖调,据说暗示马戏场新装上的电灯。

画的原型是修拉画室附近的费尔南多马戏团(修拉作画时它仍叫这个名,要到 1897 年才以接手的小丑 Boum-Boum·梅德拉诺改名梅德拉诺马戏团),1880 年代巴黎艺术家爱去的地方,德加、图卢兹-劳特累克都画过它。那段女子立在奔马背上的"危险骑术",原本多由男演员表演,后来才引入女模特——修拉借此把最惊险的一幕交给了一位女性。把它和他另两件马戏巨作《杂耍场》《喧闹》连起来看,会发现这是一个早逝的人对"现代都市夜间娱乐"做的一整套系统研究。他用一生造出一套色彩与线条的科学美学,推到极致,然后在画还没干透时就走了——这幅没说完话的《马戏团》,恰好停在他思想最锋利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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