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集会(街头)
六个穿着罩衫的巴黎男孩在街角围成一圈,盯着最年长那个手心里某件看不清的小东西。看一眼就过去了——除非你注意到画面最右边,有个小女孩背对着所有人,独自走开。她被这场"集会"关在了外面。而画这幅画的人,是一个一边作画一边写文章争取女性进美院的女画家,作画那年,她自己也正被关在门外。
- 艺术家玛丽·巴什基尔采夫
- 年代1884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法国奥赛博物馆
先看这群孩子。约六个男孩,穿着当时巴黎平民、工人家孩子常见的罩衫(blouse),在街角围成半圈,注意力全集中在最年长那个男孩手里——他掌心捏着一件不易辨认的小物件(有人说是鸟巢,有人说是打靶游戏的小玩意,多数描述只肯说"难以辨认之物",这里不妨就让它含糊着)。其余孩子有的低头凑近,有的侧身斜睨,姿态各异;有个男孩嘴里还叼着一根鞋带。背景是奥斯曼改造期常见的工地景象:木板围栏、没铺装的土路,栏板上涂着"吊死鬼"猜字游戏(le jeu du pendu)的涂鸦和撕破的招贴。一般认为,取景就在画家居所附近的瓦格拉姆广场一带。
这画最厉害的地方,是它在两种画法之间切换,切得理直气壮。你去看孩子的脸和手——几乎照相般精确,看不见一笔笔触,皮肤、神情、指节都实打实地"长"在那里。可目光一移到背景的城市,笔触立刻松开、变亮,木栏和土路是用更随意、看得见笔痕的方式扫出来的。前实后松,人物钉死、环境呼吸——这不是技术不匀,是有意为之:她要你把注意力全压在这几张脸上。
为什么是脸?玛丽·巴什基尔采夫在日记里说得很直白:她选这些街头孩子,是因为他们"有表情",还讥讽过"教养好的孩子身上已经有了摆拍的做作"。她不要学院派那种甜腻、随时准备好被画的小天使,要的是街头孩子那种没设防的天然神态。她崇拜自然主义画家朱尔·巴斯蒂安-勒帕热,却看明白了一件事并写进日记:田野已经被巴斯蒂安统治了,"但街道还没有它的巴斯蒂安"。她要做的,就是给城市街头当那个还空着位置的自然主义记录者——把农村田园的真实,搬到巴黎的工地和土路上来。
真正的机关,藏在画面最不起眼的角落。请把视线挪到右边——背景里有一个小女孩,背对着我们,独自往前走。男孩们的圈子热热闹闹,没有一个人朝她看;她不在圈内,是被这场聚会主动排除在外的那一个。这不是随手添的路人。题名《Un meeting》(一场集会)里的"meeting"在法语里带着公共集会、政治聚谈之意——男孩们围成的圈,恰是公共讨论、政治与社交的隐喻。而那个女孩被关在圈外,论者(包括奥赛、AWARE 等)普遍读作画家有意的安排:这是一句关于女性被排斥于公共辩论之外的视觉宣言。
这解读之所以站得住,因为画它的人正是这样活着的。她 1877 年进了朱利安学院——当时巴黎少数肯收女学生的画室之一,因为巴黎美院的大门要到 1897 年才向女性打开。1881 年,她用笔名 Pauline Orrell 给女权报纸《La Citoyenne》撰文,公开为女性进入美术学院呼吁。那个背身走开的小女孩,几乎就是她自己处境的投影。题名一语双关——一场孩子们的街头聚会,也是一场把一半人挡在外面的"集会"。
而这画最刺痛的部分发生在画外。1884 年它在法国艺术家沙龙展出,公众和媒体都给了好评——可她没拿到奖牌,极为愤懑。更深的羞辱是:有观众因画太成熟,怀疑根本不是她本人画的。对一个明知自己时日无多、又被人按性别质疑的年轻女画家,这是双重的伤。她日记里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创造的世界属于男人"——正出自这般心境。就在沙龙那年,1884 年 10 月,她因肺结核病逝,年仅 25 岁。
所以你现在看的,是一个人生命最后一年、病重之中画出的大幅油画,而这样的存世之作已极少:她的大量作品后来在二战中被毁,存世仅约六十件,这幅因此格外珍贵。它据载在 1880 年代经国家购入卢森堡博物馆,此后辗转网球场画廊、国立现代艺术博物馆、卢浮宫,最终归于奥赛。她身后出版的《日记》(1887)让她赢得国际声名——日记与这幅画恰好互为注脚:一个用文字说出"创造属于男人",一个用画面让那个女孩默默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