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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风光 · 神的故事

一对恋人

一对林间恋人,头顶被小丘比特戴上花环——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一幕。可一旦你问"他俩到底是谁",整座国家美术馆都答不上来。狄芙妮与克洛伊?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狄多与埃涅阿斯?每一种说法都有人提,又都被同一幅画自己驳倒。

先看画面本身:林间一片荫蔽的草地,一对年轻恋人挨坐着。女子头发松松散散披下来,衣裙凌乱褪开,袒露着胸口和一条腿,姿态慵懒,一手握着芦笛,另一手或在挽留身边的情郎、或引着他把一块绯红斗篷拉过自己的膝腿。年轻男子与她相依而坐。两人头顶上方,一个赤身、带翅膀的小丘比特凌空探着身子,正把花环往他们头上戴——像在为这段感情加冕、也像在祝福。芦笛、加冕、半褪的衣裙、那抹刺目的绯红,每一样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使劲:这是一幅情爱寓意画。

到这儿都没问题。真正的麻烦是:画的到底是谁。 这正是它最迷人的地方。国家美术馆的编目里并排列着好几种解读,而妙就妙在——每一种都自带一条反证,谁也压不倒谁。

说它是狄芙妮与克洛伊(Daphnis & Chloe)的,理由是芦笛配恋人,正合这则希腊田园恋曲,何况博尔多内本人就反复画过这个题材;可反证立刻顶上来——克洛伊本是清贫的牧羊女,画里这位却衣着华贵,绫罗加身,哪像放羊的。说它是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讲的是女神挽留爱人、不许他去打猎;可画里既无猎弓、男子也全无要出门狩猎的意思。说它是狄多与埃涅阿斯的,典出二人在避雨的山洞里成就爱情;偏偏画面上看不到一丝风暴的影子。还有人干脆把它读得最简单:就是一个宁芙和她的爱人,被丘比特加冕,如此而已。学界陆陆续续还抛过维耳廷努斯与波摩娜、维纳斯与安喀塞斯等更冷僻的候选——名单越列越长,定论却始终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种暧昧多半是故意的。威尼斯画派这一路情爱画,要的本就不是把故事讲精确,而是把感官与诗意调到最浓。题名可以悬着,气氛绝不能松——温润的肌肤、松散的金发、那块在暗绿林色里几乎要烧起来的绯红斗篷,才是画家真正要你记住的东西。维纳斯与阿多尼斯一说之所以被反复提起,还有个时代背景:1550年代提香为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画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斯》风靡欧洲,把这个题材彻底带火,后来者顺着这股风尚去想象,再自然不过。换句话说,"画的是谁"这个谜,本身就长在那个把神话当情诗来画的年代里。

知道了这层,再看博尔多内这个人,许多事就通了。他是特雷维索人,威尼斯画派出身,受过提香与乔尔乔内的浸染,最拿手的正是华丽织物与肌肤光泽的那种触感——绒料的厚重、皮肤的温润,在他笔下几乎可以伸手去摸。绯红斗篷、慵懒的金发美人、加冕的小爱神,这套配方是他反复经营的招牌。而这幅构图他并非只画过一遍: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杜布罗夫尼克文化历史博物馆各存一版,相关的狄芙妮与克洛伊题材也见于卢浮宫。同一个画面反复出三四版,等于直白告诉你——这是当时卖得动的情爱画"商品",谁家厅堂挂上一幅都体面又应景。至于哪一版最早、孰为原作孰为工作室复制,目前还没有确切的学术结论,只能存疑。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它怎么到的伦敦。这幅画(布面油画,139.1×122 厘米,编号 NG637)最早见于巴黎的埃德蒙·博库桑收藏,1860 年由国家美术馆购入。一个年份背后是一整个风气: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正大举搜购威尼斯绘画,这批从巴黎流入伦敦的画,正是那场收藏热的一个缩影。

所以,别急着替它定名。它的题名官方至今只老老实实写着《一对恋人》——一个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容得下的名字。那个戴花环的瞬间被画家凝在半空,谁是谁反倒不重要了;它留白的地方,正是它最经得起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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