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玩纸牌者
塞尚一生为"玩纸牌者"这个题材画了一整组画,最后定稿的是两人对坐的名场面。可这里没有牌局——只有一个人,独自坐着,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牌,对面空无一物。这不是成品,是大师拆开来给自己看的一道工序:他把一个个孤零零的人先画熟、画成结结实实的体块,再拼进最终的多人构图里。看懂了它,你就摸到了那组名画是怎么长出来的。
- 艺术家保罗·塞尚
- 年代约1890—1892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法国奥赛博物馆
先把它放对位置。奥赛同时藏着两件同名作品:最有名的是那幅双人对坐的《玩纸牌者》,约1890至1895年,两个农人隔桌而坐,被公认是整组里最精炼的定本。而你眼前这件不是它——这是一幅约50×46厘米的油画习作(étude),画里只有一个人,1997年由收藏家海因茨·贝尔格鲁恩捐入法国国家博物馆、归奥赛。两件别搞混:那条"卡蒙多伯爵遗赠、曾陈列于网球场美术馆"的著名流传,属于双人定本,跟这幅单人习作无关。
奇就奇在它是油画。塞尚画大构图素以慢工著称,动笔前通常先有素描、水彩稿打底;可这个题材,他却专门留下了一幅油画习作。奥赛点出的正是此处的耐人寻味:它把塞尚的工作方法摊开给你看——大师不是一次想好满盘人物,而是先一个一个地反复推敲单人,再把这些"零件"组装成多人定本。这名牌手并非孤例,他就出现在两幅尺幅最大的版本里(费城巴恩斯基金会的五人版、纽约大都会版),只是在那两幅中姿势被左右翻转了;而这幅习作里他呈左侧面,和另一件双人场景中同一人物的侧面正好对得上。所以它不是废稿,是理解整组画生成逻辑的一把钥匙。
凑近看这个人。他戴帽,穿深色外衣,独坐桌前,呈左侧面,身体微微前倾伏在桌上,双手持牌、低头专注看牌。最该盯住的是那对塌垂下沉的肩膀——人像被这个姿态整个收拢压实,仿佛全身重量都沉进了桌面。没有对手,没有旁观者,背景近乎空无,也没有多余道具分散你。奥赛把这种垂肩造型称作典型的"塞尚式人物":它不是要你认出这是谁、在想什么,而是要构成一个坚实的体块,为最终的多人构图提供稳定感与纪念碑般的分量。这个萎顿内收、把人压成稳定块面的姿势,后来几乎成了塞尚画农民和劳动者的标志性身体语言。
为什么要把人画成这样?艺术史家迈耶·夏皮罗论这组画有个常被引用的洞见:塞尚倾向于削弱人的个体性,他最满意的,恰是像这些牌手一样"不张扬自己、完全被动内敛、彻底沉浸于手头之事"的人。这正好解释了眼前这个垂肩、无名、近乎被物化的孤独身影——他不是有故事的个人,而是一团可被反复造型的存在。也正因如此,有评论把这些场景叫作"人的静物"(human still life):牌手被处理得像苹果、像罐子一样稳固、沉默、可供造型分析。更妙的一层推测是,牌手对牌局那种浑然忘我的专注,恰是画家对绘画本身那种忘我的镜像——这画,或许也是一个关于"专注"的隐喻。
这组画的来路也值得一提。1890年代初,塞尚围绕"玩纸牌者"画了通常计为五幅的一组油画,外加十几幅单人预备稿,模特据传是当地农工、部分是塞尚家族庄园雅斯德布丰的雇工。题材有出处,一般追溯到挂在艾克斯、归于勒南兄弟名下的17世纪玩牌场景;但塞尚做了关键一步——风俗画里的玩牌者多是喧闹醉酒、彼此使诈的赌徒,他把这一切抽掉,换成面无表情、专注沉静的乡间劳动者。整组画的走向就是不断做减法:减人物、缩画幅、删去一切轶事性道具,直到只剩人与牌、体块与静默。这幅单人习作,正是这条减法路上最干净的标本。
这个题材后来名声大噪,因为2011年卡塔尔王室以约2.5至3.2亿美元购入一件私人收藏的双人版,一度成为史上最贵画作——但那和这幅奥赛单人习作没有直接关系,只是系列声望的背景谈资。真正让它动人的不是价钱,而是它的坦诚:它不假装是完成的杰作,它就是大师在拼装巨构之前,对着一个垂肩的人,把他一遍遍画成稳固体块的那道工序。深度专注,绝对静默——画里的人专注看牌,画外的塞尚专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