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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光学会呼吸的地方 · 神的故事

渔夫与塞壬

歌德写过一首诗,结句只有三行:她半拖着他,他半沉下去,从此再不复见。莱顿把这"半"字画了出来——一个闭着眼往水里滑的渔夫,一条从浪里升起、搂住他脖子往下拽的金发塞壬。死亡正在发生,却还没完成。他偏要画这一秒。

渔夫的脖颈被一只手臂从背后绕住,整个人往后、往下倾,腰间一块橙红色的布是他仅剩的遮蔽;金发的塞壬赤裸着贴他升起,把脸凑到他颈边。表面像一个拥抱。可只要你注意到他闭着的眼、垂下的头、那种近乎昏睡的失神,方向就翻转了——这不是相拥,是一场半拖半沉的猎杀。他不是俯身去吻,是失去意识地往水里滑;她不是被动等待的美人,是主动把人拖向湮灭的猎手。莱顿把维多利亚画里惯常的姿态颠了个个儿:被支配的是男人,施力的是女人。

故事来自歌德1779年的叙事诗《渔夫》。诗里一条美人鱼从水中升起,向渔夫抱怨他引诱、害死了她的孩子——那些被钓走的鱼;可说着说着,她自身的美色反把渔夫诱进了水里。1858年此画展于皇家美术学院时,莱顿把那三行句子直接附在画下。悬在半空的瞬间于是被钉死了:他还没全沉,她还在拖。一幅静止的油画能让你感到时间在走,靠的就是这种"半"的状态。

值得停下来看的是她头发上的珍珠。金发里缀的珍珠,是海的诱惑,也是水底财富的暗号——塞壬许给你的从来不只是美色,还有沉到海底才拿得到的东西,代价是这条命。再看赤裸与腰布的对比:她全裸,他只余一块布,连衣物的多寡都在说谁主动、谁被剥夺。

这么大胆的一幅,恰出现在莱顿的极早期。1855年他靠《契马布埃的圣母像出巡》一举成名,紧接着画了这幅约66×49厘米的小塞壬。两张几乎同期,气质却南辕北辙:一个庄重,一个危险——这位日后会当上皇家美术学院院长的画家,年轻时另有一副胆色。

更耐琢磨的是受画人。这画是为意大利男高音 Signor Mario(Giovanni Matteo Mario)而作。塞壬的本事是"以歌声诱人致死",而莱顿把这幅"歌声杀人"的画,送给了一位靠歌声打动万千听众的歌唱家——只不过这里的歌声从致命换成了动人。它后来怎么从 Mario 手里辗转、最终入藏布里斯托尔市立博物馆与美术馆,已知材料里并不清楚,是一段没说完的旧账。

它当年并不风光。1858年首展反响普遍冷淡,几乎"少有友善的批评"。唯独《每日电讯报》给了相当的褒奖,盛赞莱顿对古典原则的掌握,把他和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大师们相提并论——冷淡里这一句知音,事后看是看对了人。

它还藏着一句莱顿本人的"作者注"。他说,此画"as little naturalistic as anything could be"(尽可能地不写实)——像是怕你拿现实较真,提前声明:我画的是传说、是理想,不是自然。这看似谦辞,其实是他日后那套唯美主义古典风格的早期宣言:别问"真不真",要看它"美不美、险不险"。

这条把人拖入湮灭的女妖不是莱顿独有的发明。从歌德的《渔夫》到莱茵河上罗蕾莱诱人入水的传说,水妖勾人下水是十九世纪欧洲艺术反复回响的母题。莱顿这一幅画得最早,也最克制——不靠惊悚,只靠一个闭眼下沉的瞬间,就把诱惑与死亡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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