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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在这儿 · 生活百态

温水浴室

戈蒂耶站在1853年沙龙这幅画前,说它像"一幅从庞贝墙上揭下来的古代壁画"。这句话成了它最常被引用的判词——既夸它考古般的真实,也点破那种奇特的平面感:满室裸女在温水浴室里歇息,画面却不喧哗,安静得像一面被时间封存的墙。可越往里看越古怪:这里没有一个男人,全是女子彼此为对象。一百多年后,这个细节把它劈成了两种读法。

它画的是罗马帝国时期庞贝公共浴场的"温水浴室"——tepidarium,夹在冷浴室与热浴室之间的温室。一大群女子沐浴后聚在这里歇息、擦干、围炉取暖。夏塞里奥把它撑成近1.71米高、2.58米宽的庞然大物,构图分左右两组对称铺开,纵深被强烈拉长,让你一眼望进幽深的厅堂。正中一名站立的裸女舒展双臂,姿态慵懒而感官化;旁边一位金发少女坐着看她。多名女子围聚在炭盆旁取暖,室内点着灯、燃着熏香,空气仿佛是温的、潮的、带着香气的。

这些陈设不是凭空想象。1840年,夏塞里奥真的去过庞贝遗址,亲眼看过当时新近发掘的"维纳斯·杰尼特里克斯浴场"的温水浴室,画里的建筑与器物正取材于此。这幅画他酝酿、构思了将近十三年才于1853年完成——不是一时兴起的东方风情速写,而是把一次真实的考古见闻在心里掂量十几年的结果。戈蒂耶那句"从庞贝墙上揭下来的壁画",夸的正是这份从实地长出来的真实,加上那种刻意压扁、像壁画一样平的处理。

真正让这幅画在艺术史里站住的,是它身上那道接缝。夏塞里奥是安格尔最有才华的弟子之一——你能在这些裸体珍珠般光洁的肤质、对线条的偏爱和那手精湛素描里认出老师的影子;可他偏偏又倾心德拉克洛瓦,画面那些明亮的色彩,分明是色彩派崇拜者才画得出的。19世纪法国画坛,"素描派"与"色彩派"是两座对立的山头,安格尔与德拉克洛瓦各执一端;这幅《温水浴室》却把两者缝在了一张画布上,被视为学院派与浪漫派之间桥梁式的作品。那种两组对称、强透视的安排借鉴拉斐尔,也与普桑遥相呼应。一个人背着这么多对立的传统还能调和成一体,本身就是难得的本事——更何况他37岁早逝,这类成熟大作因此格外稀有。

它还把19世纪法国最痴迷的两样东西极戏剧性地缝到一处:古代的裸体,与考古的庞贝。题材属于"历史画"这一最高规格,骨子里却带着浪漫主义东方主义的色调——把古代的肉感想象成在当代东方、阿拉伯文化里仍在延续的东西。所以人物肤色与族裔被刻意安排得多样:左侧一位被认为是"希腊女子"的人盘腿而坐、以手支头,身后一位肤色较深的女子端着器皿走过;右侧是罗马贵族妇女与一位向炭盆伸臂取暖的"东方"女子。这些身份多出自后人阐释,不必当真,但那份有意为之的"杂处"是看得出的。

而最值得你站久一点的,是那个"没有男人"的事实。满画都是女性,她们彼此凝视、彼此为对象——这一点把这幅画劈成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读法。 早在1853年,同代批评(如亨利·德·拉·马德莱纳)就把它读作满足男性窥淫癖、营造"后宫闺阁"氛围之作:一群裸女供画外男性目光消费。可到了2010年,艺术史家莎拉·贝策尔在《Art History》上那篇至今最重要的研究里提出了翻案式读法。她指出,19世纪中叶本就有把庞贝整座城想象成"女性、女体"的文化倾向,这幅画正是这种想象的浓缩;但它呈现的未必是供男人偷看的景象,而是一种指向其他女性的女性欲望,一种罕见的女性自主性,把古代浩劫的"余像"与女性之间的同性情欲叠合在了一起。

同一面墙,一群同样的裸女。有人看见后宫,有人看见女性把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投向彼此。这道张力没有定论,也正因如此它至今仍被反复讨论。顺着那条被拉长的纵深望进厅堂深处,再回到中央那位舒展双臂的裸女——你会注意到:满室目光里,竟没有一道是为画外的你停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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