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风光 · 生活百态
午睡(仿米勒)
两个农人在草垛阴影里睡得不省人事——女子蜷向自己,男子把草帽扣在脸上,谁的脸都看不见,正午的麦田静得发烫。可这片安宁梵高从未亲眼见过:他是照着一张黑白木刻"翻译"出来的。而握着画笔翻译这般田园午憩的人,此刻正困在精神病院里,离他自尽只剩半年。
- 艺术家文森特·梵高
- 年代1889年12月–1890年1月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法国奥赛博物馆
这是一幅梵高没有"原创"的画,却被他当成最得意的作品之一——矛盾从这里开始。
母题取自米勒《一日四时》里表现"正午"的那一幅。两名农人在前景的草垛阴影下并排歇晌:女子侧卧在里侧,蜷向自己,头低垂;男子仰躺在外侧、更靠近你,双手枕在脑后,草帽扣住脸,整个人摊得舒展。脱下的木鞋搁在脚边,旁边躺着一对镰刀——松弛到极致的睡相,与触手可及的劳作工具,并置在同一片金黄里。再典型不过的"农人歇晌",却藏着一处刻意:两张脸都看不见。抹去面孔,这两个人便不再是某对农夫农妇,而成了任何在烈日下劳作、又偷得一晌安宁的人。
但要真懂这幅画,得抓住一个词:翻译,而不是临摹。病中的梵高在圣雷米没钱请模特,便拿出收藏的黑白复制版画当母题。他面对的并非米勒原作,而是雅克-阿德里安·拉维耶据米勒构图刻制的黑白木刻——一张完全没有颜色的图。1890年1月给弟弟提奥的信里他说得透彻:照着米勒的素描或木刻来画"并不是单纯地临摹,而毋宁是把明暗、黑白的印象翻译成另一种语言——色彩的语言"。他还打了个比方:黑白版画像乐谱,他像演奏家诠释作曲家那样即兴配色。妙就妙在乐谱不规定音色——这张黑白底图逼着他把全画的色彩从零造出来。
于是颜色处处是门道。他把全画建立在互补色的对撞上:蓝-紫对黄-橙。农人衣裳的蓝紫陷进金黄的麦田,两色彼此撞击、彼此点亮。更要紧的是笔触——天空、草垛、牲口、人体,仿佛都由同一种盘旋而富节律的笔迹写成,整幅画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搅动着。与米勒同题对照,分野立现:米勒用暗调、平滑的晕染,沉静厚重;梵高换上南法烈日下的蓝紫黄橙与旋动不止的笔——同一个正午,画出来判若云泥。你看到的从来不是米勒的正午,是梵高眼里的正午。
而这片安宁里藏着一重近乎残酷的反讽。画它时是1889年12月到1890年1月,梵高正关在圣雷米的精神病院,离他1890年7月开枪自尽只剩约半年——一生最暗的日子。一个深陷病痛的人反复去画"劳作之后的安歇",很难说不带自我慰藉:他笔下睡得那样沉的两个人,或许正是他求而不得的。画面越平和,你越能听见画的人并不平和。
这幅《午睡》是他据拉维耶木刻翻译的米勒《一日四时》四联(晨、午、暮、夜)之一,信里说正陆续把"另外三个时辰"也画出来。梵高一生把米勒奉为偶像,甚至说他"比马奈更现代",惋惜米勒许多题材只画成了素描或版画、"值得被用油画再现出来"——这正是他这类"翻译"的自我辩护。
最堪回味的是一桩身价翻盘。临仿之作历来被看轻,因为它不"原创";可如今这幅照着黑白木刻"翻译"出来的画,是奥赛博物馆的镇馆名作之一,被称作"无价"(编号 RF 1952 17,1952年经"保留用益权的捐赠"收归国家,1986年奥赛开馆起在此展出)。这恰好印证了他那句话:要紧的从来不是画了什么,而是用哪种语言把它重新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