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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故事

但丁与维吉尔在地狱

你大概见过他笔下那些光洁如瓷的女神、绒毛般的天使翅膀——甜得发腻,是学院派的代名词。可眼前这幅,一个男人骑跨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俯身张口咬住对方脖颈,两具裸体都泛着青绿的死人色。同一个布格罗。这是他二十五岁、还默默无闻时押上去的赌注,赌赢了。

先认人。画面正中扭成一团的两具全裸男体,是这幅近三米高竖幅的全部引力所在。骑在上面的那个叫乔尼·斯基基——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三十歌里的冒名顶替者,生前假扮刚断气的佛罗伦萨贵族博索·多纳蒂、口述假遗嘱骗走了遗产。此刻他右臂死死扣住对手,俯身张口咬进对方的脖子,那姿态但丁原文写得明白:如疯狗般撕咬。被咬的是卡波基奥,一个搞炼金术的伪造者、被判火刑的异端,他双膝跪地、上身被反折压在斯基基的右膝上,左臂被向身后拉直、左腕被对方紧紧攥住,只剩右手反抓着斯基基的头发徒劳挣扎。两人的皮肤被画成铅灰带青绿的死人色——这是地狱里互相啃噬的亡魂,不是活人打架。

这里有个容易看反的地方值得说定:是斯基基在咬卡波基奥,不是反过来。这一对正落在第八层地狱"恶囊"的第十囊,专门惩罚伪造者与冒名者——两个生前都靠"假冒"行骗的灵魂,死后被罚成永恒的互噬。

而最该停下来看的,是这具肉本身。全画的卖点不是故事,是解剖——绷紧的背肌、暴起的颈侧筋腱、咬合时下颌的力道,每一处都在炫技。 当年诗人兼批评家泰奥菲尔·戈蒂耶看完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斯基基带着一种奇异的狂怒扑向卡波基奥,而布格罗先生用肌肉、神经、肌腱与牙齿,把两名搏斗者之间的厮杀表现得淋漓尽致。"用肌肉、神经、肌腱与牙齿"——这句话精准点出了画家想让你看什么。金字塔式的构图把所有张力一层层向上收束,最后全部砸在中央那个咬颈的接触点上,你的眼睛根本逃不掉。

把视线挪到左侧阴影里,是这趟地狱之旅的两位旁观者。着白色长托加袍、头戴桂冠的是维吉尔,红色长袍的是但丁——白袍桂冠配红袍,是这一题材的传统图像配置,桂冠象征荣耀。但丁的侧脸轮廓呼应了波提切利1495年那幅著名的但丁像,这是布格罗向文艺复兴致敬、也为人物"上身份"的学院手法。两人脸上写着无力与惊骇,只能看,不能管。

再往右后方、画面上端,藏着这幅画最"破格"的一笔:一个长着两扇巨大蝙蝠翅膀的飞翔恶魔,秃头、尖耳、钩鼻、双臂交叉,带着魔鬼般的狞笑,目光死死锁住但丁与维吉尔,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据多方说法,这个恶魔的造型受博斯启发——把博斯惯用的蝴蝶翅膀换成了蝙蝠翅膀。 一个本该规规矩矩的学院派画家,偏偏把笔伸向了博斯式的怪诞。背景深处更暗,大量无名罪人的身躯正坠入火焰深处,这片地狱图式同时呼应着博斯与鲁本斯;近处还躺着一具尸体,紧握双拳、定格在剧痛的表情里,旁边洇着一摊血。

明白了它出自谁手、画在何时,这股反差才真正咬人。布格罗1848、1849连着两年冲击罗马大奖都落了榜,憋着一口气;1850年他拿这幅刚从意大利留学归来画的《但丁与维吉尔》送进沙龙,一举夺得二等奖章,头一回赢得巴黎公众和批评界的目光。这幅青尸、咬颈、近乎黑色浪漫主义的地狱搏斗,正是日后那个以甜美光洁闻名、被讥为学院派"甜腻"代表的布格罗的起点。 想认识完整的他,绕不开这一幅——它是他的另一面,也是他翻身的那一仗。(同年他终于以另一件作品赢得了罗马大奖。)

至于那个咬颈的姿势,如今被不少人读出几分吸血鬼般的暧昧张力,让这幅老画在当代网络上意外走红——这是流行的观感,姑且一听。倒是它的归宿值得一记:此画自1850年沙龙后长期留在布格罗家族后人手中,直到2010年才以"代物抵税"(以艺术品抵缴遗产税)的方式入藏巴黎奥赛博物馆,登录号 RF 2010 8。整整一百六十年,这个咬合的瞬间一直没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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