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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神之物

葡萄静物

一根细绳、一个结、一串葡萄——画里没有桌子,没有盘子,没有别的水果,就这么把一串红紫色的葡萄吊在一面斑驳的绿墙前。少到近乎一块广告牌。可正因为什么陪衬都没有,你的眼睛被逼着只盯一件事:果皮上那层白霜,那几点晶亮的高光,那种"伸手就能摘下来吃"的逼真。画这串葡萄的人,绰号叫"水果画之王"。

竖幅的画面正中央,一整串红紫色的葡萄从顶端垂下,系它的是一根细绳,绳子在最上方打了个结,葡萄串就从这个结点往下挂。背景是一片暗绿带灰的平面,刷痕清晰可见,画家没有把它抹平,反而故意留下笔触斑驳的绿墙,好让红葡萄的暖色更往外跳。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没有桌面,没有器皿,没有别的果子。这种"一根绳吊一串果、平涂背景"的画法不是偷懒,恰恰相反——它是一种考验眼力的写实路数,近似 trompe-l'oeil,也就是"错视画",要让你一时分不清画的是颜料还是真物。

去掉一切陪衬,等于把全部赌注押在葡萄本身的质感上。 果粒饱满浑圆,表面那层白蒙蒙的"霜"(bloom)被一笔笔画了出来——就是新鲜葡萄刚摘下时蒙在皮上的那层粉白;几颗朝光的葡萄顶着小小的亮点,是釉一样的高光。画面没有画出光源,但葡萄串向右侧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顺着它反推,光来自左上方;正是这道影子让悬空的果串落到了一面实墙上,而不是飘在虚空里。右下角还藏着画家的签名"C.P.Ream"。

签名的主人是卡尔杜修斯·普兰塔吉尼特·里姆(Carducius Plantagenet Ream),美国人,1838年生于俄亥俄乡下,基本自学成才,后来定居芝加哥,成了那座城市头号静物画家,专攻水果,当时人送他一个响亮的绰号——"水果画之王"(King of the Fruit Painters)。这名号不是白来的:有批评家盛赞他能画出"桃子上的那层白霜",把水果画得"如人们所知的那样完美"。你眼前这串葡萄上的霜与光,正是他吃饭的本事。(此画met未标具体年份,只能笼统归到19世纪;网上流传的"约1829年"是明显笔误——那时画家还没出生。)

一串葡萄凭什么值得郑重其事地画?"用一根细绳吊起单串水果"是18到19世纪美欧静物画的经典母题,源头在尼德兰传统,传到美国后由 Peale 家族——尤其是拉斐尔·皮尔(Raphaelle Peale)——发展成美国静物画的开山题材。里姆这幅,正是接着这条脉络往下画的一个干净样本:背景平涂、母题极简、全靠果皮质感取胜。葡萄在传统象征里关联丰饶、秋收与酒;不过就这一件而言,met并未给出专门的解读文章,与其硬塞象征,不如老实承认——它最迷人的地方本就在那份"以假乱真"的眼力,而非深奥寓意。

更有意思的是里姆这个人怎么影响了普通美国人的生活。约从1870年起,他和著名石印商路易·普朗(Louis Prang)合作,把自己的水果画做成"Dessert"系列彩色石版画大量复制。于是里姆的水果画通过印刷品走进了内战之后美国中产家庭的墙上——那个没有海报、没有屏幕的年代,一幅原作只能挂在一处,石版画却让"水果之王"的画进了千家万户。这是19世纪"高雅艺术大众化"的典型案例:你买不起油画,但买得起一张印着同样葡萄的石版画。1899年,他还成了第一位作品被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的芝加哥本地画家。

不过在后来的美国静物画史里,聚光灯大多打在哈尼特(Harnett)、皮托(Peto)这些错视大师身上,里姆被挤到了边缘。有档案研究专门替他鸣不平:他代表的是承接 Peale 家族的那条主流写实一脉,值得更高的史学地位。连他的名字都还悬而未决——大都会编目作"Carducius",伊利诺伊州的档案研究却坚持更接近原始的拼法是"Cadurcis",两个权威源至今对不上。一个把霜与光画到极致的人,连姓名拼写都留着悬念,倒有点像他这串孤零零吊着的葡萄:饱满、逼真、就在眼前,却始终带着一点"还没被完全看清"的意味。

下次站到它面前,别急着退后看全貌,凑近些,盯住那几颗朝光的葡萄——看那层白霜怎么一笔压一笔铺上去,看高光那一点白怎么让圆果鼓起来。看懂了这层霜,你就看懂了为什么有人管他叫"水果画之王",也看懂了一串葡萄凭什么独占一整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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