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之物
牡丹
橙得发烫、布满波浪纹的墙,正面顶着一束娇软到半透明的粉牡丹——一冷一热、一刚一柔,挤在一张43厘米见方的小纸上较劲。可那片橙色波纹并非随手添的装饰,它另有出处;而画下这一切的人,曾经设计过一整座艺术学院。
- 艺术家查尔斯·雷尼·麦金托什
- 年代约1920年
- 媒材纸本水彩(水彩、不透明水彩与石墨)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三朵牡丹(馆方编目没点确切朵数,多处描述说是三朵)插在一只透明玻璃罐里,花瓣层层叠叠,粉色软得像会随光晕开,半透明处几乎能看见光从背后透过来。麦金托什对这种娇嫩质感的捕捉极其精细,整束花占着画面正中偏前,被人凑得极近地端详。你以为在看一束花,其实在看一场粉与橙、柔与硬的较量——这是一幅把花卉写生逼到色彩与图案抽象边缘的画。
真正让它与众不同的是花背后那片橙。它不是普通的暖色墙,而是一面布满波浪起伏纹样的装饰墙,线条律动、闪烁,几乎要和前景花朵的有机曲线接上头。这片橙色波纹,直接取自麦金托什本人设计的纺织品图案。 1915年起他旅居伦敦切尔西,为Foxton's、Sefton's这些纺织厂商画了大量布料花样——一类是有机花卉,一类是抽象几何:棋盘、方块、三角、还有这种起伏的波纹线。到1920年前后,他已是当时英国领先的纺织设计师之一。学界普遍认为,这幅《牡丹》(以及同期的《White Roses》《White Tulips》)背景的波纹,与他那批抽象织物设计高度相似。换句话说,他把自己亲手设计的布,挂进了花瓶身后。
这张小画于是成了一场私密的内部对话:前景是娇柔、有机、自然生长的花,背景是他亲手画下的几何与律动,两者彼此呼应,又彼此对峙。对一个以线条和图案立身一辈子的设计师,这几乎等于在静物里悄悄签下自己的设计语言。而这种把形体几何化、平面化的处理,一般被认为预示了日后Art Deco(装饰艺术)的特征——这面墙因此不只是好看,它是一次超前于时代的形式试验。
要掂出这束花的分量,得知道画它的人当时的境地。查尔斯·雷尼·麦金托什(1868–1928)是格拉斯哥学派的旗手、苏格兰最具开创性的设计师和建筑师,格拉斯哥艺术学院那座著名建筑就出自他手。可中年之后事业几乎崩塌:1914年他离开故乡,创作《牡丹》时人已定居伦敦,想重建一切,作品却始终没被英格兰画坛真正赏识。一个设计过整座学院的人,到这时几乎只靠水彩谋生。它是他一组八幅花卉静物之一,本为送展、补贴拮据的收入——可这幅画直到他去世后才卖出,生前无人问津。1993年大都会才以Lila Acheson Wallace基金购入,已是画家辞世六十多年后。大都会评价他这批晚年水彩"揭示出他作为水彩画家的卓越才华",只是这份才华,他活着时没等到掌声。
还有一层温柔的语境:麦金托什晚年的花卉水彩常与妻子玛格丽特·麦克唐纳一同创作、风格趋同,两人有时以姓名首字母联名署款,像日记般标记彼此在场。《牡丹》这一幅的署名馆方记录没有明确,不能断言玛格丽特是否参与,但这种二人共同审美,是读懂他晚期花卉的钥匙。正方形、近距离、正面凝视,这种构图本身就在逼你做选择:是看那束转瞬即逝的柔软真花,还是看那片永不凋谢、他亲手设计的图案?两样钉在同一张纸上,谁也不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