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凝神之物
下载高清

凝神之物

温室一隅

没有花瓶,没有桌布,没有谁精心扎好的一束。只有几只粗陶花盆歪斜地杵在一截木地板上,背后是整面刷白的玻璃墙——这不是布置出来的静物,是一个人真实的温室一角,连落在地上的红花瓣都没人去捡。画它的兰布丁,是美国第一位专门画玫瑰的画家,而这座玻璃房子,正是他自己的。

画面顶上立着三朵白马蹄莲,高茎托它们浮在半空,身后竖起几片宽大、深绿、像箭簇又像心形的大叶。左边一株玫瑰细高徒长,开着几朵淡黄的花和花苞;中间靠左一盆粉杜鹃,开成圆滚滚一大团;右下另有一盆红得发朱的杜鹃,当中夹着黄玫瑰。花全栽在赤陶盆里,落在木板地上,背后是带竖向窗棂的玻璃墙——所谓"温室一隅",画的不是一束花,而是贴着玻璃墙的真实一角。

这件事比它看上去要紧。乔治·科克伦·兰布丁是肖像画家之子,早年在宾州美术学院学画,画过感伤的内战题材;中年健康渐衰,搬去费城近郊的日耳曼敦——那里恰是当时美国商业玫瑰栽培的中心。生命最后约二十五年他几乎只画花,被认作美国第一位专门画玫瑰的画家。他还真种花:雇园丁打理苗圃,亲手建起小温室。所以这座玻璃房子不是想象,是他的画室道具,也是他真实的园艺事业——十九世纪中产正掀园艺热,私人玻璃温室是那年代新兴的体面空间,他等于把自家这间新潮房子搬上了画布。

值得凑近看的是光。玻璃墙磨砂刷白,阳光透进来被滤成柔和漫射,没有刺眼直射,也没有浓重阴影。但兰布丁并不均匀照亮全幅,他有选择地只把光点在花朵上,让紧挨着花的枝叶反倒发暗发灰。 有评论说他笔下枝叶常蒙着一层"幽魅"般质感,正是这种挑剔用光所致——粉杜鹃那团亮粉、白马蹄莲那几点高光,都是这么从背景里被"拎"出来的,画面因此格外静穆。

这静穆有它的来路。维多利亚时代流行"花语",兰布丁的花卉常带一股挽歌气,白花尤其有种幽灵似的清冷。不妨找一找右下角的地面——那里散落着一两片掉落的红花瓣。 在静物传统里,凋落的花从不是闲笔,而是"繁盛终将消逝"的老母题。温室里花开正满,画家偏让你看见一朵已落——满枝喧闹与脚边这点凋零并置,恰是这类花卉画最耐看处。

兰布丁还有个让行家会心的讲究:他的玫瑰精确到懂行人能认出品种,却偏偏从不在标题写品种名,只老实叫《温室一隅》。泛泛一个名字,让普通人单纯赏美,又不妨碍内行自辨品种。 而这幅其实不算他最典型的路数——他最出名的招数,是把花画在像日本漆器那样的纯黑漆地上,据说学自早年结识的约翰·拉法奇,常配屏风般细长的构幅。一边是抽离背景、聚光灯式的戏剧,一边是把整个生活场景如实端来:同一个人,两副处理光的面孔。

最后一笔关乎它能走多远。兰布丁的花卉大量被波士顿出版商路易斯·普朗做成石版彩印、全国发行——照相制版尚不普及的年代,他的画就这样以印刷品走进千万维多利亚家庭的客厅。原作独一无二,外头却另有一整套量产复制品在流转。 一个躲在自家温室里对着真花细描的人,就这样把"美"送进了寻常人家。至于画于哪年,大都会自己也拿不准,编目作"约1870至1880年(存疑)",1979年由巴纳德夫人捐入。能确定的只有眼前这些:三朵马蹄莲、两盆杜鹃、几朵黄玫瑰,一座玻璃房子,和地上那片没人捡的落瓣。

← 返回展厅 · 凝神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