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之物
单身汉的抽屉
1889年,一位芝加哥的知名评论家公开放话:哈伯利画上那张钞票,分明是把真钞贴上去的,颜料里画不出这种东西。画家从纽黑文赶去,当众把画拆出画框、递上放大镜、拿刀刮颜料,证明每一分钱都是手绘。被指控造假,反倒坐实了神技。眼前这幅《单身汉的抽屉》,正是他把这套"以假乱真"的本事用到极致的收官力作。
- 艺术家约翰·哈伯利
- 年代1890–1894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不是一只抽屉,是一块画出来的"抽屉正面"。哈伯利把整幅画模拟成一面木板,木纹、磨损、半拉开的缝都画得结结实实;板上的小物件——钞票、照片、扑克、烟斗——像实物嵌在浅浅的凹格里,凸得仿佛伸手能抠下来。这就是错视画(trompe-l'oeil,法语"骗过眼睛"):不画风景、不讲情节,只赌一件事——让你的眼睛相信木板上真的钉着这些东西。Met 称它是哈伯利幽默错视静物里最后一件、也是尺幅最大的作品之一,半米高、将近一米宽。
他最招牌、也最惹麻烦的本事是画钱。画面里能数出一堆货币:一张10美元钞票的残片、一张面值"twenty shillings"的英国票子、一张50元的南方邦联纸币,还有一张印着自由女神像的10美分美国辅币券。画得太真,真到美国财政部和特勤局(Secret Service)警告他停手;他照画不误,画了整整一个创作盛年。这是19世纪美国错视画家共同的"罪与名"——同行哈尼特(William Harnett)也吃过同样的警告,据传还撂下一句,论模仿钞票和邮票,没人比得过哈伯利。那桩当众自证的公案,正是这种本事的最好注脚;哈伯利得意得很,索性把轶闻当战利品嵌进画里:板上"It Fooled the Cat(它骗过了猫)"的剪报,说的就是他另一幅画骗过猫的传闻,被他剪下钉在抽屉上炫耀。
可这幅画越看越像一本告别单身的私人纪念册。把目光放慢,物件的脾气就出来了:剧院票根、轮船票、行李票,是一个人自由来去的痕迹;扑克里露出黑桃K、红心9;烟斗、香烟头、两种火柴和火柴盒,是深夜独处的气味;还有几张半裸挑逗的女性照片,赤裸裸是单身男子的私藏。然后哈伯利埋了一记甜中带苦的反讽:画里夹着一本《How to Name the Baby(如何给宝宝取名)》,旁边一幅婴儿哭闹、消化不良的漫画;本该摆美女照的正中位置,被他换成一个不讨喜的丑萌婴儿。艳照、扑克、香烟在说"我曾经多自由",取名册和哭娃在说"自由要到头了"。这一面抽屉,于是成了一个单身汉站在婚姻门槛前的自嘲。画下缘那张模拟的"tintype(锡版照片)"小肖像,神情略带惊讶,正是哈伯利本人——既当签名,又等于他亲口认领:这抽屉的主人,就是我。
杂物为什么钉得这么浅、这么平?这是错视画的命门:物件一旦太厚、投影太深,平面的幻觉就破了。所以他专挑体积浅的东西——纸片、照片、扑克、一把珍珠母手柄磕破的折叠小刀——紧贴板面,连温度计读数70°F、角落随手写的算式都照顾到。看这幅画的诀窍,恰恰是凑近找破绽:你越想抓出哪里是假的,越发现破绽都被他一笔笔堵死了。
而这些杂物或许还藏着比"幽默"更深的一层。哈伯利早年做雕版工、插画师,又长期受聘于耶鲁皮博迪自然史博物馆,给古生物学家马什(O. C. Marsh)画化石、布置骨骼标本。据学者 Werbel(2020)分析,这段经历渗进了他的画:抽屉里层层"沉积"的旧物,像极了地层与化石,是被时间一点点埋下的世俗遗存——而错视本就在玩真与假,钞票、文字、照片,全在追问什么是真。(此说因论文限流未能全文核到,宜作一家之言。)所以下次站在它跟前,先去那张剪报上认一认他的得意,再到下缘那张惊讶的小肖像里找一找画家本人:那个把单身岁月一件件钉进抽屉、又提前给婚姻交了械的男人,就站在自己的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