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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神之物

花瓶中的花束

梵高是出了名的话痨——每画一幅要紧的画,都会在给弟弟提奥的信里讲个明白:用了什么颜色、想了什么、画到哪了。可这一束满得快溢出画框的野花,他一个字都没提过。一幅没有"出生证明"的梵高,至今让学者为它在何时何地诞生争论不休。

先看清楚画里是什么:一只浅色的瓷瓶或陶瓶坐在桌上,瓶里插着一大束混色野花。上半截是白色雏菊唱主角,间杂着黄花,缀着几点橙;往下走,粉色和红色的玫瑰把暖意带进来。可最霸道的不是花,是叶——大量绿叶从瓶口往外溢、几乎把整个背景都填满遮住了,挤得花朵东一簇西一簇,谁也压不住谁。这不是规规矩矩插好的一瓶花,更像把整个夏天连枝带叶一把抱进了屋。背景和桌面是蓝与赭的色块,铺满了梵高标志性的笔触——短促、并排、像码砖一样一笔挨一笔的排线。

真正让这幅画有意思的,是它的身世。梵高几乎为每幅重要作品都给提奥写过信,唯独这幅彻底缺席。大都会的策展词直接挑明:这幅静物在梵高的书信里只字未提,它在他创作序列中该摆在哪儿,一直困扰着学者。没有信、没有日期,就等于没有出生证明——对一个把创作过程写得密密麻麻的画家来说,这种沉默格外刺眼。断代只能反过来靠画本身去推。

线索藏在颜色和笔法里。这种蓝与赭的对比、这种砖块状的排线,把它牢牢系在了欧韦时期——梵高生命的最后几周。1890年,他从圣雷米的精神病院出来,住到巴黎近郊的瓦兹河畔欧韦,并在那年7月29日离世;同期欧韦的风景画,正是这副笔触。所以一般认为,这是他临终前不久的手笔。但事情没这么干脆:论题材,这种混色的夏日花束,又跟他更早的巴黎时期(1886—87)遥相呼应。策展词甚至把它牵到两件名作上——阿尔《摇篮曲》背景里那种近乎抽象的花卉壁纸图案,还有圣雷米《鸢尾》中的那只白瓷花瓶。这一束花,像是把他从巴黎到阿尔、到圣雷米、再到欧韦的视觉记忆全汇到了一处。也正因为揉进了太多阶段的影子,它才这么难归位——本馆从大都会编目,标作1890年欧韦,但请记住这个"一般认为"。

把它和同一年的两件"姊妹"放在一起,更能看清梵高在做什么。1890年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也是他画花的高峰——大都会同藏同年的《鸢尾》(横幅,黄色陶罐配粉色背景)与《玫瑰》(竖幅,绿色花瓶配黄绿背景),两幅都只插一种花,笔触奔放、清朗而专注。同一个画家、同一年、同一个瓶花母题,他却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脾气:那两件心无旁骛地盯住一种花;眼前这幅却满溢、喧闹、绿叶遮天、什么颜色都往里塞。三幅并读,能看清一个人在最后阶段对着"瓶里的花"反复变奏,试着把它画尽。

这束朴素的野花,流转的路却一点不朴素。它最早见于布达佩斯与巴黎的藏家久洛·安多尔科手中(约至其1908—09年去世),之后经巴黎的德吕埃画廊、维尔德拉克画廊——维尔德拉克本人是诗人兼画商、巴黎前卫圈中人——再漂洋过海到纽约的玛丽·哈里曼画廊,最终归入传奇的安嫩伯格收藏:出版巨头、前美国驻英大使沃尔特·安嫩伯格夫妇那批著名的印象派与后印象派藏品,1993年由夫妇俩捐给大都会。从一位中欧藏家,到巴黎前卫画廊,再到20世纪美国大藏家,最后落进顶级博物馆——一条完整的流传链,全压在这一把看似随手摘来的野花上。

所以站到它面前,你看的其实是一桩悬案。没有书信替它作证,没有确凿日期,连那只瓶子是瓷是陶都只能凭眼睛约略去认。可正是这种说不圆,让它耐看:那些几乎遮天的绿叶、那些谁也不让谁的杂花、那一笔挨一笔码上去的蓝与赭——一个把几乎所有创作都讲给弟弟听的人,偏偏对这一幅一言不发,把它留成了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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