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之物
篮中花卉与蝴蝶
一篮花,上方停着两只蝴蝶,题名就叫《插两只蝴蝶的花篮》——看着是张甜美小品。可这块橡木板上的花,在世时卖到伦勃朗的四五倍价;1784年路易十六亲手买下它,1793年卢浮宫开门第一天,它就挂在墙上。一篮花何以惊动国王?
- 艺术家扬·凡·赫伊苏姆
- 年代约1732–1734年
- 媒材板上油画
- 馆藏法国卢浮宫
先看这板子有多小:高0.53米、宽0.41米,比A3纸大不了多少。凡·赫伊苏姆偏要在这方寸里堆进一整篮花。据信是多种花、多花期、多角度一起并陈,并不照自然时序——这是花卉静物画一个公开的秘密:现实中绝不可能同时开放的花,被画家攒进一只篮子。而他把这桩"不可能"做到了极致。他偏执地坚持对真花写生,为等某一种花当季开放,能让一幅画拖上一两年。这幅标注"约1732—1734",那两个相邻年份不是创作犹豫,是他在等一朵花开的物证。
要懂这篮花的分量,得先知道画它的人是什么段位。凡·赫伊苏姆是18世纪荷兰最负盛名的花卉大师,同代人称他"花卉画家中的凤凰",后世艺术史几乎一致公认他是史上最伟大的花卉画家。画价是伦勃朗的四到五倍,买家是欧洲最顶端那一小撮:萨克森选帝侯、普鲁士国王、英国首相沃波尔。贵,是因为他几乎没有对手。约1720年后,他率先把传统花卉画那种黑沉沉的暗底,换成浅色淡黄的背景——花因此像浮在透光的空气里,而非嵌在一团死黑中。这一手加上他对光线、空间比前辈更大胆的处理,主导了之后六七十年整个欧洲的花卉画。你今天觉得"一幅好花卉画该长什么样"的直觉,多半是他塑造的。
他的偏执还有更狠的一面。技法守口如瓶,画室对所有人锁门——同行、赞助人、学生,连当画家的父亲和兄弟都不准进。女学生玛格丽塔·哈弗曼学到几可乱真的本事,竟因他的竞争嫉妒被逐出师门。一个把秘密看得比传承还重的人,作品反倒成了众人拼命想偷师的标本。这正解释了本画最硬的一段履历:卢浮宫明确记载它"显然作为范本极受推重",存有多件摹本——含1817年艾尔克玛的水彩临本,甚至里昂织物博物馆用丝绒织出的复制品。好到被后世当教科书一遍遍抄,连"画"都不够,要织成布。
至于那两只被题名点名的蝴蝶,值得多看,但别急着往"深意"上扣。传统荷兰花卉静物爱用蝴蝶、落瓣、露珠暗示"虚空"——美必凋零。这读法不算错。可到凡·赫伊苏姆这儿,晚近研究更倾向认为:他选蝴蝶或许只为色彩呼应,为把一刻定格的生机钉在板上,未必照搬那层沉重象征。所以稳妥的看法是双解——你可读它作生命短暂的古老叹息,也可单纯当画家对自然生机的一次礼赞。画家没留话,余地归你。
把线收拢,这张小画的来头才显出来。前任藏家是18世纪巴黎顶级藏家、华托的大赞助人朱利安;1784年路易十六将它购入王室,1793年卢浮宫一开馆它便在首批陈列之列,至今未离,现挂于黎塞留馆。一件荷兰花卉画能挤进法国王室、又进入启蒙时代刚诞生的"公共博物馆"首展,本身就是凡·赫伊苏姆在18世纪法国宫廷趣味里天王地位的证明。看画时不妨找一找左下角那行"Jan Van Huysum fecit"的签名——它签下的不只是一篮花,是一个把花画到让国王和首相排队、让后人织成丝绒来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