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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冰者的冬景

一幅公认的冬景名作,画里却找不到一片正在飘落的雪。近两百个人挤在同一片冰上溜冰、打球、坐雪橇,热闹得像市集——而这条河,在荷兰任何一张地图上都找不到。

这条挤满近两百人的冰封河道,其实从未真实存在过。阿维尔坎普画的不是哪一处可辨认的荷兰河道,而是他理想化的荷兰冬天:有人单独溜冰,有人并肩同行,还有人打kolf(一种类高尔夫的冰上球戏)、坐马拉雪橇,全都挤在同一片冰面上。这是他目前已知篇幅最大、也最有雄心的一幅画,落笔时他才23岁,刚刚经历过1607至1608年那个"小冰期"里异常严寒的冬天。

这份"理想"甚至体现在天气上。阿维尔坎普从不画雪正在下的那一刻——他画的永远是雪停之后:屋顶、河滩、前景的土坡都压着厚雪,天光却平匀弥散,太阳被一层冰雾罩着,既没有蓝天,也没有刺目的日照。这不是疏漏,是选择:把"小冰期"最酷烈的那几年,转译成一幅人人都能出门的公共生活图景,而不是风雪交加的灾难现场。荷兰的寒冬,因此成了值得盼望的日子,而不是要熬过去的苦难。

这份"理想"的构图,其实另有源头:它直接接上老彼得·勃鲁盖尔1565年的《冬景与捕鸟陷阱》——高视点俯瞰、结冰的河面、混在农具堆里的捕鸟陷阱,阿维尔坎普原样搬了过来,只是把它彻底"荷兰化":人物数量成倍增加,阶层跨度也拉得更大。他也由此成为荷兰第一位专攻"冬景画"的画家。他甚至把自己的签名也设计成了这场"找一找"游戏的一部分——不是常规的落款,而是刻成一行连体花押,藏在右下角那座渔民木棚的门板上,伪装成随手划的涂鸦,等着被认出来。

这一切热闹,出自一个天生不能言语、很可能也听不见的人——记载明确的是哑,聋只是推测。同代人叫他"坎彭的哑巴"。可他笔下这条河,吵得像市集——交谈、哄笑、摔倒的惊叫,仿佛都能听见。艺术史里常见的一种说法是:他用近两百个各自忙碌、彼此无声互动的人物"说话",靠极细腻的姿态和动作,补上了自己说不出、大概也听不到的那部分世界。

这份"理想"也不是一味粉饰。画面最左下的角落里,乌鸦和一条狗正在啃食一匹冻死的马——这是全画最阴暗的一处细节,与远处那片熙攘的冰面之间,只隔着一段空雪地。乞讨者、扛货的劳工,和穿戴讲究的滑冰者,共用同一片冰;还有人当场摔倒,狼狈地露出臀部。荷兰国立博物馆自己的策展文本和多篇评论都挑明:欢乐与艰辛被刻意并置在同一块冰面上,这不是单纯的田园牧歌。

这也是阿维尔坎普真正的历史分量所在。据策展人詹姆斯·克利夫顿(James Clifton)的说法,阿维尔坎普不只是开创了一个画科,更是发明了后世提到"荷兰黄金时代"就会想到的那种画面——热闹、阳光普照、人人都能上冰,而这本身是一种建构,并非当时荷兰社会的纪实写照。连市场都花了一个半世纪才追上这份判断:1748年,这幅画在鹿特丹的一场拍卖里只拍出约25荷兰盾;直到1897年荷兰国立博物馆经画商之手购入,价格才涨到550荷兰盾,还需要伦勃朗协会资助——一个半世纪,涨到约22倍,这幅画也从此从装饰品,变成了国家级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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