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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尼古拉斯节

荷兰语里至今留着一句成语——"een huishouden van Jan Steen","一个斯特恩式的家",专指乱糟糟、放浪形骸的一家子;这句话是他笔下那一大批喧闹失序的家庭场面攒出来的。眼前这一幕却罕见地赏罚分明:女孩满怀犒赏,男孩的鞋里只有一捆桦树条。而这场热闹背后,圣尼古拉斯节这个节日本身,才刚刚在荷兰死里逃生。

这幅《圣尼古拉斯节》由扬·哈维克斯佐恩·斯特恩画于约1665至1668年间,布面油画,82×70.5厘米,现藏阿姆斯特丹荷兰国立博物馆,藏品号SK-A-385,1809年购藏。画面正中,金发女孩是全场焦点:她怀里紧抱一尊施洗者约翰玩偶,另一只手提着盛满糖果的锡桶——攒了一整年乖巧换来的犒赏。左侧,哭泣的男孩两手空空,攥拳抵在眼上抹泪;他姐姐把他那只鞋高高提起来给全家看,里面一件礼物也没有,只有一捆惩戒顽童用的桦树条(roe)。画面正下方的地砖上还落着一只空鞋,四周散着核桃与敲开的胡桃壳。

女孩怀里那尊玩偶不是普通玩具:骆驼毛外衣、十字架权杖、头顶光环,是施洗者约翰的标准图像,一个不折不扣的天主教圣徒符号。放在新教荷兰,圣徒形象是相当敏感的东西——1655年,乌得勒支市政府就明令禁止在节庆糕点上烘焙圣徒肖像。斯特恩把整尊圣像端端正正画进一个天主教家庭的节日场景,等于在温情画面里悄悄站了队。

这份紧张并非空穴来风。就在斯特恩落笔前不久,1663年12月,阿姆斯特丹市政府在加尔文派压力下突然宣布:圣尼古拉斯节前夜禁售应景糕点与糖果玩偶,理由同样是"教皇迷信"。孩子与家长的抗议声浪之大,逼得市政府收回成命,史称"十一岁孩童起义"。斯特恩落笔画下这一室节庆欢腾时,节日才刚刚死里逃生——画面越热闹,背后那场博弈就越耐人寻味。

这场博弈甚至改写了画面本身。斯特恩同题材不止画过一版:据CODART canon的策展研究,阿姆斯特丹这一幅是其中最好的一版;他还另画过一个新教版本(约1668至1670年,油彩木板,49×58.5厘米,鹿特丹Boijmans Van Beuningen藏,长期借展于乌得勒支Museum Catharijneconvent):母题几乎照搬,女孩怀里的施洗者约翰却换成一块普通圆糕饼,天主教符号被悄悄抹去,好卖给新教买家。换掉一件道具,同一个母题就能分别卖给立场相反的两种主顾——两个版本放在一起,就是宗教立场渗透进日常买卖最直白的证据。

这样的买卖精明,来自斯特恩的另一重身份——他自己经营着酒馆与啤酒作坊,见惯人声鼎沸的场面,据传也常把一家老小画进这类闹剧,未经证实。开头那句"斯特恩式的家",攒的正是这类场面——不指哪一幅,指的是他画了一辈子的那种热闹。不过混乱里也藏着温情:背景帷幔半掩处,祖母正朝哭泣的男孩神秘打着手势,很可能是要背着人再偷偷塞给他一份礼物,赏罚分明的规矩之外,家里终究有人会心软。

前景那只柳条篮堆满蜂蜜糕、姜饼、华夫饼、坚果与苹果,画得细密如同一幅独立的静物画;一大家近十口人,靠篮子与人物之间的对角线串在一起,父亲含笑旁观,母亲前倾张开双臂,招呼中央那个女孩过来。斯特恩把一年的家庭账目、一个节日死里逃生的博弈,都摊在了同一间客厅里。赏罚分明的只是那几个孩子;真正没讲完的部分,藏在帷幔与篮子这些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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