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
秋千这个题材,雷诺阿不是头一个画的人——18世纪的版本更露骨。他把秋千、花园这些道具原样搬进蒙马特,真正换掉的,是故事该怎么讲。
- 艺术家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
- 年代1876
- 媒材—
- 馆藏法国奥赛博物馆
1876年夏天,雷诺阿在蒙马特科尔托街12号庭院画下这一幕。前景其实是四个人,不是常被简化的"一对男女":秋千踏板上的女子白裙垂到脚边,前襟一排蓝色蝴蝶结竖直排开,双手扶绳,目光略垂,神情腼腆;左边男子背对我们,侧头凑近跟她说话,似在争取她的注意,一般认为是雷诺阿之弟埃德蒙·雷诺阿;画面左侧的粗树干旁,还半掩着一位蓄须戴草帽的旁观男子,据信是画家诺贝尔·戈讷特;左下角树干边,一个戴草帽的邻家小女孩仰头盯着这场对话出神;树影深处,还有一小群人影在远处谈天。
这个场景不是凭空来的。秋千在18世纪法国"雅宴"绘画里是惯用道具,最著名的例子是弗拉戈纳尔1767年的《秋千》,画的是贵族男女在花园里调情。雷诺阿的好友、评论家里维埃在1877年展览时,公开把这幅画和华托的"雅宴"画风相提并论。但雷诺阿不是复刻:贵族园林换成蒙马特的真实庭院,情人换成当代青年男女,秋千、花园、暧昧道具却原样保留。18世纪的情色游戏,被他原封不动地搬进19世纪蒙马特高地一个阳光斑驳的下午。
故事讲到这里,雷诺阿反而刹住了。男子究竟在追求、求婚,还是只是寒暄,画面没给答案。艺术史家约翰·豪斯认为,雷诺阿宁取暧昧、回避明确叙事,是为了让作品不至于因题材指向太清楚而招致压制。后世的观感也印证这份暧昧——奥赛博物馆的介绍就把这幅画形容成"仿佛撞见一段对话的瞬间":女子移开视线,神情略带犹豫;男子只留一个背影,话没说完。这种"被撞见""留白"的暧昧感,比讲清楚一个调情故事更接近后来摄影的"决定性瞬间"。
1877年4月,这幅画在第三届印象派画展展出,评论几乎两极:有人盯着人物衣服上的光斑,骂它"像人物衣服上的油渍",还说蓝色阴影"粗暴""刺眼"。这些骂声恰好指向印象派最核心的突破:按学院派老规矩,阴影该用灰黑压深固有色;雷诺阿和莫奈却在户外写生中发现,阴影里满是天光与环境的反射光,偏向阳光暖黄的补色——白裙暗部因此被画成蓝紫色,连地面散落的粉白淡紫小花间,也洒满同样斑驳的蓝紫光斑。今天被奉为印象派招牌的这道蓝紫色阴影,在1877年是全场最刺眼的一笔。
这幅画完成后不久,就被收藏家古斯塔夫·卡耶博特买下,同期购入的还有同一个夏天、从同一处科尔托街画室画出的《煎饼磨坊的舞会》(取景是不远处的露天舞场)——两画共用一批熟人,一幅私密调情,一幅公共狂欢,对照更有意思。秋千上的女子,多数资料认为是雷诺阿爱用的模特珍妮·萨玛丽,时年约19岁,笔触被柔化得像十四五岁少女;也有说法是模特"玛戈",身份未定。1894年卡耶博特去世,将此画连同藏品遗赠国家,引发与法兰西学院的争议,1896年才正式接受——从被骂作"油渍"到进入国家收藏,不到二十年。
这种"来不及摆好姿势"的现场感,画面里还有一处证据:左下角那个盯着两人看的小女孩,并非受邀模特——雷诺阿作画时发现她在附近围观,顺手把她也画了进去。摆拍与抓拍的界限,在这个花园的下午被模糊掉了:印象派的户外写生,不止捕捉光,也捕捉偶然撞见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