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生活百态
下载高清

消遣(阿雷阿雷)

《Arearea》塔希提语意为消遣、玩乐、欢腾,法语世界却更熟悉它的另一个俗名——《红狗》,源头是前景那只与整幅画格格不入的橘红色狗。1893年首展,这只狗几乎成了众矢之的;两年后高更却把整幅画买回,随身带去塔希提,再没舍得留在欧洲。

高更画这幅画是在1892年12月的塔希提,正是他第一次登岛旅居期间(1891年4月抵达)。布面油画,约75×93厘米,现藏巴黎奥赛博物馆。塔希提语里,"Arearea"的意思就是消遣、玩乐——不带任何猎奇色彩,画面呈现的似乎也只是树荫、两个女子和一只狗的寻常午后,至少乍看如此。

画面里,一棵树干斜穿而过,天空被整个省略,绿、黄、红几大块颜色平涂分层,撑出纵深——这手法他在1888年的《布道后的幻象》里已经用过。树荫下,两名塔希提女子席地而坐:一人侧脸望向画外,神情平静好奇;另一人手举起,贴近脸部。她们前方,那只橘红色的狗低头贴地,嗅闻着地面,侧影像一只猎犬。再往上,背景立着一尊被明显放大的毛利偶像,几名女子正对它做礼拜的动作。

这不是一次风俗写生。奥赛博物馆对这幅画的定性很明确:背景那场祭祀,是高更"发明的一个祭祀场景"——他把观察到的日常片段(两个女子、树、狗)和自己读来的塔希提神话搅在一起,让梦境与现实同处一个空间、同一片光线里,不分先后、不分层次,营造出一个和谐与忧郁并存的迷离世界。前景大概率是他真见过的场面,背景却是凭空造的神话,两者被处理得像同一时刻发生的同一件事——这才是这幅画真正的手法。

偶像的体量本身就是证据:奥赛官方的形容是它"像一尊大佛"那样庄严。高更把一尊本该不起眼的塔希提神像,放大到接近他所景仰的东方宗教造像的尺度,暴露的其实是他脑子里那套泛亚洲、泛原始的精神拼盘,而非塔希提信仰的真实样貌。这尊偶像具体是谁、背景那段舞蹈具体叫什么,坊间说法是月亮与生育女神Hina、是被殖民当局明令禁跳的"upa upa"舞——但奥赛官方文本并未指名道姓,这两点目前只能算据传。

更值得深究的是这套"古老宗教"知识的来源,它根本不是塔希提人讲给高更听的:真正源头是法国领事莫伦豪特1837年写的民族志《大洋洲群岛游记》,高更1892年据此摘编、配了25幅水彩插图,写成手稿《古毛利宗教》,此后一系列塔希提"神话"题材的画都以它为蓝本,包括这幅背景的祭祀场景。画布上那场"古老仪式",中间其实隔了两层转译:先是欧洲殖民官员的记录,再经画家本人的二次想象。

这幅画1893年11月在巴黎杜朗-吕埃尔画廊展出,是高更首次塔希提之旅归来后,塔希提题材作品的一次集中亮相。塔希提语标题已经让一些朋友不满,那只橘红色的狗更招来评论界不少冷嘲。高更本人却是另一种态度:1895年他永别欧洲、回塔希提定居前,特意把这幅画买了回来,带在身边——这在他的作品里是少见的"自购"举动,说明他自己把它当成代表作之一。彼时的巴黎观众,还没准备好接受他把写实细节和虚构神话直接摆在一起;这恰恰是后来的艺术史把这幅画判定为"现代"的地方。

这份判断后来有个小小的注脚。1894年高更在巴黎逗留期间,用同一构图画了一幅扇面水粉画《Arearea II》,现藏美国休斯顿美术馆——构图几乎照搬,却唯独去掉了那只狗。这处删减是否真和首展的冷嘲有关,学界没有定论,只能算一种合理推测;但可以确定的是,那只1893年被观众视为败笔的红狗,最终没能被这幅画的复刻版继承——留下它的,只有高更自己买回、带在身边的这一幅奥赛原作。

← 返回展厅 · 生活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