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阳伞的女人——莫奈夫人与儿子
卡米耶的脸,被阳伞投下的一层紫绿色阴影盖住了五官;七八岁的让站在她身侧,帽檐下只剩两点深色的痕迹。可那张最模糊的脸,偏偏把头低了下去——望向坡下,那个仰头画她的人。
- 艺术家克洛德·莫奈
- 年代1886
- 媒材—
- 馆藏美国国家美术馆
莫奈把视点压得极低,像是自己蹲在草丛里,仰头看卡米耶在坡上走着。这是《撑阳伞的女人——莫奈夫人与儿子》,布面油画,1875年画于阿让特伊,画布右下角签着"Claude Monet 75"。卡米耶是他当时的第一任妻子,身旁的让是他们七八岁的儿子,不是雇来的模特,是自家人。画现藏华盛顿美国国家美术馆,1983年由保罗·梅隆夫妇捐赠。
这一极低的视角,把一次寻常的散步,画成了纪念碑式的场景:卡米耶占满画布上半部,顶天立地,在翻涌的云层前几乎成了一座剪影;浅绿衬里的阳伞高举过头,几乎顶到画布上沿。可这座"纪念碑"并不安稳——风把她的白裙和面纱吹得翻卷,云在头顶飞快移动,坡上的青草与黄色野花被短促的笔触密密铺满。庄严和瞬间,被摁进了同一张画布。
卡米耶的脸,是被阳伞投下的一层紫绿色阴影盖住的:不是学院派惯用的死黑阴影,而是像天空、草地一样带冷色调的反光,五官因此含糊难辨。让站在她身侧稍远的坡地上,野草埋到腰际,只露出上半身:蓝灰色外套,领口系一枚深色领结,草黄色宽檐草帽上还缠着红、绿两色饰带。整幅画是户外一次画完的,前后不过几个小时。面对随时会变的风和光,莫奈下笔又快又松,不给自己反复涂改的时间。这正是印象派"捕捉瞬间"最直接的证据。
两张脸都看不真切,目光却各有去处。卡米耶身体仍像在往前走,头却扭过来低垂,望向坡下那个仰头画她的人;让的两点深色眼睛,却平平地看向别处,没跟上母亲的方向。若是摆拍的正式肖像,母子理应一起望向画家;这里却各看各的。这份松散,恰恰是这幅画法语俗称"散步"、而不是"肖像"的原因——它画的不是被安排好的一刻,而是被撞见的一刻。
这份"不是摆拍"的自然感,1876年第二届印象派展览上就有人注意到:这是莫奈参展的十八件作品之一,当时的评论对这批画家普遍不友好,却对这一幅的"自然"、不做作给了少见的好话。多年后,美术史学者玛丽·汤普金斯·刘易斯却用"萦绕不去、深沉内省"形容它。这和它的第一眼印象完全对不上——阳光,夏天,像是随手画的。
这份"随手"的印象,后来还有一次更深的回响。这幅画常和另一对构图几乎镜像的作品被搞混:那对题为《户外人物习作》的双联画,1886年画于吉维尼,模特是莫奈继女苏珊娜·奥什代,现藏巴黎奥赛博物馆。据莫奈的继子回忆,莫奈偶然看见苏珊娜爬上一处小山坡,当场让她摆出十一年前卡米耶的同一个姿势重画,还一连画了两幅镜像构图。卡米耶已于1879年病逝。七年后,莫奈让继女的身体,重新站成了亡妻当年的样子——美术史学者常把这三幅画放在一起讨论,视作他处理记忆与丧失最隐晦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