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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鸟图

屏风一角有一则题记,把这对屏风归于狩野永德——可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正式记录里,两隻屏风的作者栏都没有永德的名字。真正落笔的人是谁,答案裹着一段十七世纪的"拼装"往事。

六曲一双的大屏风,纸本金地设色,每隻画心高约一米五、宽约三米四——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定名《花鸟图屏风》,编号1948.128,桃山时代十六世纪晚期,1948年由克利夫兰实业家威廉·马瑟(Cleveland-Cliffs铁矿业巨头)捐赠。屏风右上角有一则题记,把这对屏风归于狩野永德,可翻遍馆方正式记录,两隻屏风的作者栏里都没有永德的名字——题记不是画家署名,是永德幼弟狩野长信(1577—1654)后添的归属题记。

真正的归属另有其人,而且是一组奇怪的组合:右隻(.1)传狩野松栄(1519—1592,永德之父),左隻(.2)传狩野光信(1565—1608,永德长子)。一对屏风,一隻给了永德的父亲,一隻给了永德的儿子,唯独隔过了永德本人——题记偏偏挑了这对候选人里最响、却最没沾手的名字。

动机不难猜。永德是狩野派最耀眼的招牌,可靠署名的真迹却极少传世;打"永德"的旗号,比打"松栄"或"光信"的旗号更能撑门面。策展人Michael Cunningham在2001年馆刊里补上另一半身世:这两隻屏风各自先失散了原配,十七世纪才被重新配成一对。凑对与添名,很可能是同一次"包装"的两面——今天馆方把名字还回松栄与光信,做的正是拆掉这层包装。

包装拆掉后,露出一份少见的家族对照:松栄与光信隔了整整一代,中间正好空出永德那一代。右隻的松栄画法沿袭其父狩野元信一路,硬朗见骨——老松横枝上一只鹰静立回望;左上天空里,另一只鹰展翅俯掠,水面上一只白鹭长颈前伸、惊逃而去;右侧前景,第三只花斑鹰双翅张开,按住一只雉在地上啄食。左隻的光信恰好相反:岩台上绿孔雀昂首独立,雌孔雀在右下侧踱步相顾,四周唯有白花与竹草,不见一丝血光。

这不只是两人性子有别。馆方指出,武家藏主常要求画师在恬静四季花鸟里插入猎食情节——鹰喻武威,孔雀喻文望,一屏之内文武并陈。右隻的三只鹰因此不是猎奇点缀,是订单上的要求;左隻的从容,也不只是光信性情温和——现代研究更愿意把他看作将大和绘的抒情重新带回金碧障壁画的画家,这对孔雀正是标本。金云满铺两隻屏风,既分隔四季空间,也在昏暗城郭室内反光照明,兼作财力展示。

这对文武并陈的屏风,流入西方收藏后,际遇也不寻常。Cunningham提到,镀金时代流入美国的日本屏风大多平庸,藏得精的只有波士顿美术馆与弗利尔美术馆——马瑟这次捐赠算例外。2014年它被借去东京、九州两地国立博物馆的"Admired from Afar"特展,是西方藏日本画回流日本的代表作。Cunningham的评价是:这对屏风"是西方收藏中最精的桃山期同类作品之列"——撑起这句话的,是松栄的鹰与光信的孔雀,不是题记上那个从未落笔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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